黑色衣料沉静素雅,身姿清瘦,周身裹着一层淡漠疏离。来人眼眸里盛着一丝倦意,冷清又漠然。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太宰幸的脚步停住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轻轻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眸色微微涣散。
“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顿了顿,她看着他满身伤痕的狼狈模样,缓缓补上一句:“还没感谢你上次救我。要到我家坐坐吗?”
夜色微凉,巷风拂过,吹散了些许血腥味。张海客微怔,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沉默片刻后颔首,随她一同离开了幽暗巷底。
抵达小屋后,太宰幸将手中提着的食材尽数放进厨房,转身欲招呼来客,抬眼却见先前还强撑着清醒戒备的少年早已撑不住满身伤痛与疲惫,沉沉昏倒在地。
少年眉头紧紧蹙起,面色惨白如纸,单薄的身躯上依旧残留着街头火并的戾气与风尘。
太宰幸缓步走近,屈膝俯身,动作平静且轻柔。她小心翼翼地替他褪去沾满尘土和血污的外衣,用温水擦干净伤口周围的皮肤,剪掉烂掉的腐肉,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层层包扎好。整个过程,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处理过无数次这样的伤口。
张海客再次苏醒时,屋内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伤口早已被仔细处理妥当,层层纱布包扎整齐,刺骨的剧痛消散大半,只剩温和的药味萦绕鼻尖。空气里浮动着一缕绵长温润的暖香,温柔地抚平了满身戾气与疲惫,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厨房方向传来瓦罐咕嘟咕嘟炖煮的轻响,温热的水汽顺着罐口缓缓漫溢,裹挟着浓郁醇厚的鸡汤香气,铺满整间小屋。
太宰幸端着瓦罐出来,热气在咕咚声中漫延开。
“既然醒了,就来端碗。”
张海客起身应声,默默上前接过碗筷。
碗里的汤色清亮金黄,炖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肉酥烂脱骨,入口即化,吸饱汤底的嫩豆腐软嫩清甜,细面爽滑柔韧,垫底衬着青翠油麦菜,色泽干净清爽。桌子一旁摆着切好的香菜与小葱,并盐醋辣椒香油等调味料,供主客使用。
木桌简陋,屋舍清寂,窗外是租界永不停歇的嘈杂人声与远远传来的打斗声响,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轻进食的动静。
张海客捏着白瓷碗筷,鸡汤的热意顺着瓷勺传到指尖,连日刀口舔血、寒夜露宿的彻骨凉意,被这一碗汤面熨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放香菜,也没有加小葱。
抬眼间,张海客恰好看见对面的人只挑了极少的豆腐小口抿着,几乎没动其他。
满满一罐精心炖煮的汤面,大半皆是为他备下的。
张海客垂眸,喉间微涩。
对面的少女进食极慢、极少,一双暮山紫的眼眸依旧清淡如水,瞧不出半分情绪。
太宰幸余光瞥见他一口一口、默然进食的模样,纤细的指尖轻轻蹭过碗沿,嘴角无声弯了下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饭尽汤凉。
张海客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自然得全然不像一个刚被救助、第一次登门的外人,倒像日日在此起居的常客。
太宰幸没有阻拦,静静坐在原位看着他。
少年脊背挺拔,纵使身负伤势,一举一动依旧带着张家刻入骨髓的规整利落。身上层层缠绕的纱布平整妥帖,此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屋外晚风穿巷,卷着乱世的尘土与戾气,却吹不进这一方狭小安稳的天地。
张海客终于开口,声音是愈合过后的微哑,很轻:“谢谢。”
太宰幸抬眸望他,清淡的眼眸褪去了初见时的荒芜死寂,眼底漾开浅浅一层暖意,平淡的语气仿若随口家常:“伤口别剧烈活动,今晚住在这里。”
张海客没有推辞,点头坦然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