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沈蘅侧躺着,面朝墙壁。肩头露在被子外面,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身后那人的呼吸一直醒着。整夜没有一次沉下去变成睡息,始终维持在同一个浅薄的节奏上,像一根弦绷了一整夜,没有松过。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掌心捂了一夜,已经不凉了。指节交叠的地方微微发潮,分不清是谁的汗。他的拇指偶尔动一下,无意识的,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帐子里光线还很暗。外间炭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的,殿里渐渐冷下来,空气里有种冰凉的潮意。檐角雪水融化的滴答声在夜里很急,到了天明时分慢了下来,间隔拉得更长了,三息落一滴。被窝里的暖意在一点点散出去。
身后传来动静。那只手松开了她,被子窸窣响了一下。
沈蘅没有动。
床架微微沉了沉。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朕昨天问你的那个问题,朕想了整夜。"
声音搁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不高也不低。嗓子有点哑,像在水里浸过。刚醒的人说不出的声调,他确实整夜没睡。
沈蘅没有动。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慢慢亮起来的光线。那层灰白从窗纸渗进来,沿着墙面往下爬,爬过糊墙的锦缎纹路,爬到帐钩垂落的阴影边缘,在暗处停住了。
"朕登基那一年,先帝留给朕八个老臣。头三个月,没有人把朕当皇帝。"
她听着。
"第一个跪下来叫朕万岁的,是西北军的一个百户。他连朕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只是认那身龙袍。"
帝王的声线很平,说的是被反复咀嚼过很多遍的事,已经没有味道了。
"后来朕学会了。杀人,换人,让所有人怕朕。怕到不敢在朕面前抬起头来。"
他停了一下。
"可你不一样。"
沈蘅看着墙壁上那片光斑的边缘。光线在慢慢扩大,轮廓模糊成一片。
"你跟朕说话的时候,你看着朕的眼睛。你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一次用眼泪求过朕。"
他的声音在停顿之后变得更慢了。每个字都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带着水汽和重量。
"朕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做的。后来朕想明白了。"
后面的话没有马上接上来。停顿像一根弦绷在两个人之间,时间在帐子里被拉得很长。沈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沉。侧腹贴着他身侧的地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肋骨的起伏,一起一落,节奏比平时深。那种感觉很奇异,两个人共用同一口气。
"你不需要朕给你的任何东西。位份,恩宠,庇护,你都能自己挣。朕能给的东西,你有本事从别处拿到。朕扣不住你。"
他停了一下。沈蘅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通过他枕着的枕头传到她那一侧。
"朕试过。"
"朕以前喜欢你,是因为你特别——和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声调有了变化。那些字在被说出口之前,搁在嘴边停留了很久,久到嘴唇动了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