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回来时,沈蘅正坐在窗前,把一枝素簪插回发间。白芷掩好门窗,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折子已转通政司,左都御史仍旧没有列名。都察院那边传出话来,王阁老的意思,是赶在正月末前,把联署折递到御前。"
沈蘅没有立刻应声。半晌,她开口:"知道了。"
白芷退到门外,殿里静下来。沈蘅把手伸进袖中,碰到那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角抵着她的腕骨,硬硬的一角。她没有取出来,只按了按,又收回手。
门外的通传声这时响起来,一声一声,递进殿内:皇上驾到。
沈蘅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殿门内迎候。
晏宸跨进门槛,眼下带着青影。他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抬手,对殿内侍立的宫人道:"都退下。"
白芷看了沈蘅一眼。沈蘅几不可察地颔首。白芷随着众人退出,殿门在身后合拢。廊下的脚步声散尽。
殿里只剩两个人。晏宸走到案边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搭在膝上。他开口,声音平,像在说一件与两人都无干的事:"朕听说礼部那边的事了。"
沈蘅垂下眼:"折子,臣妾也看过了。七位御史联署,王阁老领头。名目是尚宫局、太医院志、采买核销三样。"她抬起眼,先问他的处境,"皇上为了这折子,几日没有睡好?"
晏宸没有接这句。他盯着案角的镇纸,看了许久,才问:"御史要的是什么交代?"
沈蘅沉默了一息。"臣妾退。三样都停。御史要的交代给了,折子自然撤回去。"她答得稳,一字一字,"皇上不必为难。本宫可以退。"
晏宸看着她。她以为他会松一口气。他没有出声,沉默在两人之间立了一会儿。
"你退什么。"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快,快得像怕她继续说下去,"朕来,是要你答一句话。"
沈蘅怔住了。
殿里的光移了半寸,两人的呼吸在静里各自响着。晏宸看着她,把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你还想不想留在这里。"
沈蘅吸气,吸到一半,停住,搭在膝侧的手慢慢松开。
"朕问的是你这个人。"他看着她,"皇后是位分,尚宫局是差事。朕问的是沈蘅,还想不想留在这里。"
沈蘅没有答。他也没有催。两个人隔着案几,谁都没有动。殿里的光又移了半寸,他才开口。声音平,像在宣读一道旨意,只是没有黄绫,也没有印。
"你若走。"他顿了一下,"朕给你出宫的手谕,盖着朕的私印。宫门城门,无人敢拦。一队暗卫随你出城,护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去江南,他们送你到江南。你去岭南,他们送你到岭南。"
"你若留。"他的声音慢下来,轻下来,"弹劾的折子,朕替你挡。头三回,朕都压了。这一回,朕不压了。你留在宫里,想做的事,照做。往后这样的折子,到不了你案头。朕与你,共担风雨。"
他不再说话。
谢恩的话到了嘴边,沈蘅没有说。殿外有风,掀动檐角的铜铃,响了一串,又静下去。茶汤的热气早散尽了,案上那盏茶凉得透了。沈蘅站着,他坐着,两人隔着一案之距。他袖中的手握着拳,指节发白,他自己不知道。她看见了。
沈蘅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国之君的算计,摊着,不遮不掩。他算过她走的每一条路,算过暗卫能护她多远,算过她留下会撞上什么,也算过她若走了,自己这养心殿怎么过。这些她一眼就读得出来。
再往里,是克制。他在拿全身的力气压着自己,压着某句没说出口的话。那话在喉口转了三回,又沉回肚里。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她看得出,他压得很辛苦。
最底下,是怕。他不催她,不逼她,把两条路都摊开,等她挑。一个坐拥四海的人,怕得连一句追问都不敢再说。她读到这一层,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攥得发紧,又松开。他把这些怕压在手底下,压得只有她自己看得出来。
她站着不动,袖中的纸角抵着腕骨,硬硬的一角。
晏宸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