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等她答。他站起来,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他抬脚,向殿门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沈蘅目送他出门。殿门开合,白芷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又低了下去。
她走到殿门口,扶着门框,看他下了台阶,走上宫道。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步幅与来时没有两样。暮色开始从宫墙那头爬上来。走到第三根灯柱下,他的步子慢了半拍。靴底在青砖上碾过,一声轻响,像在等人。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她没有叫住他。
他继续走。过了灯柱,拐过宫墙,背影被墙头吞掉时,宫道上起了一阵风,卷起他踩过的尘土。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的衣摆。她扶着门框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她一直站到宫道上再没有一丝动静,才退回殿内,坐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咽下去,没有皱眉。
入夜,更漏响过二更。养心殿没有掌灯。
晏宸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弹劾的联署折。七个名字,他看过两遍,又合上,推到案角,像推开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底下露出一沓纸页,是她呈阅过的改革方案草稿。
尚宫局的条目,太医院志的体例,采买核销的章程,一行行小字,有几处墨色偏深,是她添改过的痕迹。纸页边角卷起,是被人翻过许多遍的样子。他翻到一条,停住。
这一条,他记得。当初他驳过,驳得很硬,后来还是准了。她那时没有争,只把条款誊清,附了折子递上来,等他批。他批了,朱笔写了一个准字。
他把指腹按在那行字上,沿着笔画,一遍一遍地摩。纸面起了毛,绒毛在暗里看不见,只有沙沙的响,一声,又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摩什么。是那行字,还是写那行字的人。摩到纸面发烫,他才停手,把纸页抚平,又摊回原处。
夜很长。烛台立在案角,没有点。宫人隔门问过一回,要不要掌灯,他抬了抬手,门外便静了。又过了一回,门外再问,他没有应声。更漏响过三更,又响过四更。
窗纸由墨黑泛成深灰,又泛成青,天快亮了。
选择已经交出去。她会不会接,接的是哪一条,他坐在暗里,想不出答案。他能做的都做了:手谕备在御案暗格里,暗卫的腰牌也备好了。她走,有人送;她留,他就在。
他怕失去她。他更怕的,是留一个不快乐的人在身边。这两样怕,他哪一样都压不住,也挡不了。
天亮时,他仍然坐在那里。那沓草稿摊在案上,被他摩过的那条条款,纸面发毛,破损处露出纸芯,像一条被走了很多遍的路。
凤仪宫的窗纸,也泛了青。
沈蘅坐在案前,一夜没有睡,她自己也不清楚坐了多久。窗纸上的青,泛成了白。她把手伸进袖中,取出那张纸,展开。
出逃。留下。
留下二字旁,画着一个圈。圈线圆而稳,墨色干透。画圈那夜,灯芯爆了一声花。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四折,按原来的折痕,一丝不差。折得很慢,每道痕都对得分毫不差。纸角被她折得发软。
她把纸放进袖中,握住。墨迹隔着衣料,抵在掌心里,一点凉,一点硬,是她自己画下的圈。
弹劾的折子还压在御案上,风没有停。她的答案还没有交付,她要自己走去养心殿,当面说给他听。
她站起来,向殿门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袖中的纸被握紧,墨迹抵着掌心,一路没有松开。
她不需要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