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书阁里,沈蘅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一卷旧书。封皮上的褶子深得发亮,是被经年开合压出来的痕迹。她坐下来,灯芯跳了一下,把书搁在案上,没有立刻翻开。
从养心殿回来那夜,她写完了章程,《坐堂女官轮训》的末页添了一句,不识字的女官,另行开课。墨迹未干,她心里先浮起这本医典。这些年她只翻,只用,遇上记不清的方子就回来查,从没想过把它理成一部能传下去的完本。外祖父留在封皮夹层的字条,她一直记着,家传之物,勿使蒙尘。如今她坐在这里,明白要传,就得趁早,趁这双手还稳,趁这些字她还认得。
她翻开扉页,手停在那枚印章上。暗红的印色沉进纸纹里,旁边一道刮痕,她不用看也能描出形状。
早些年她疑心过这枚章,有一回在灯下把刮痕的残笔拼出一个偏旁,疑心医典来路不正,疑心了很久。后来在旧档库翻到康宁二十三年卷,致仕名册,第三页左侧,盖着同一式的归档章。曾外祖父杨逢春以御医致仕,按定例携旧稿底本出宫,不入档,不销记。
再后来,皇上认出了外祖父的字。那枚章是当年入太医院时归档的记号,那道刮痕,是旧时档案吏刮掉过期墨印留下的。不过是档案室的一角。
她把这一页翻了过去。合上扉页的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桩已经知道答案的事。研墨,铺纸,从第一页开始誊。
誊抄是慢的。医典字极密,外祖父抄录时用的细楷,有些地方墨淡得靠辨认。沈蘅读一句,停一句,笔尖悬在纸面上等一等,等那行字在脑子里落稳了,才落笔。写到某一页,她抬头看窗外,檐下的旧铃被风吹得响了一下,再低头时,竟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她把那一页重读一遍,才续下去。笔尖在原处顿住,墨顺着笔锋积下来,落成一道多余的黑点。
医典分上下两卷,上卷论脉理,下卷录方药。她从上卷誊起,誊到辨脉一章,遇上外祖父当年用朱笔圈过的一处,墨色比旁的淡。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把那个圈也照描了下来。描完才想起,母亲提过,她小时候问过一句蠢话,外祖父听说后,回信里圈了这一处,说是留给她将来答的。那话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到了下卷,方子密起来,一行挤着一行。她誊到一味旧方,笔停了停。这方子她记得,当年在太医院值房有人拿它来问过她,她凭着医典里的原注答了。她如今对着这行字,想了片刻才续笔。记性好三个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经用了。
这一誊,就是两天。第二天晨起,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白芷端了食盒进来,她没接,把手拢在袖中暖着,等指尖不那么僵了,才在案前坐下。白芷替她研墨,添灯,看她把那味方名誊完又停住,翻回三页前去找:刚才写的是当归还是川芎。她闭着眼都能凭手感分出这两味药,当归柔韧,川芎干脆,此刻却要停下来验一遍。白芷把灯往她这边挪了挪,什么都没问。
晌午白芷问她,新立的坐堂女官明日轮值,章程要不要先送过去。她张了张嘴,那名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才落定:“先送过去,让她们照旧例走,本宫晚间再看。”
傍晚李太医来请脉。收手时他停了停,才道:“娘娘的脉,底子里还留着当年那场事的影子。臣当年说全看造化,这些年看下来,话还是那句话。”沈蘅把腕收进袖中,没有接。
他这才说太医院志的体例定了,编纂的事他领了衔,往后少不得常来凤仪宫讨教,又问娘娘这本医典若肯借观几日,医术卷便有了旧典参照。沈蘅顺手指了指案上摊开的医典:“李太医来得正好,替本宫看看这页附录的注。”
李太医凑近,看了一盏茶的工夫,抬头道:“娘娘这针法,臣记下了,还没用熟。”
那是肺俞、膈俞、内关、足三里,行补法。那日她当着李太医的面给皇上施针,他一直站在旁边看手势,看落指的时长。如今见她把整套配穴附注在条文之下,每穴深浅、留针长短写得清清楚楚,他翻到下一处,又沉吟片刻:“安神这方,旧典是丹参、远志,娘娘注的是酸枣仁换远志,丹参减半,加麦冬。脉细数为血虚,血虚不宜活血。这改法,臣回头抄进太医院志里。”
“李太医过誉了。”沈蘅把外祖父的批注指给他看。那些散在书页边角的字,她花了两夜,一条条摘出来,理成一篇附录。批注长短不一,有的考证一味药的炮制,有的记一次治验的得失,字迹到晚年略有颤意,笔锋仍不乱。她试着想象外祖父当年的样子,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水。
理到末页,她从封皮夹层取出那张字条。墨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八个字还撑得住:家传之物,勿使蒙尘。她重新夹回书页之间,又提笔在附录末尾补了一行:曾外祖父杨逢春,康宁二十三年以太医院御医致仕,携旧稿底本出宫;外祖父杨怀瑾续抄校注,传至其女,再传于蘅;蘅续成完本,以贻后世。
三代人,同一本书。到她手里,要传成一部完整的。她没抬头,李太医也没说话,书阁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灯花爆开的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