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医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处炮制注道：“九蒸九晒后再以姜汁闷一夜，旧典里确有此法，后来不传了。臣在故纸堆里见过一回，只当是废笔。”

“炮制之法失传，药性还在。李太医照做一回，便知其中关窍。”

他应了一声，把那页折了个角，夹进袖中的小册里。良久才道：“娘娘这本医典传出去，太医院的人，怕是都要重学一遍。”

沈蘅没接这话。李太医也没再往下说，收拾药箱，告辞前问了一句：“娘娘近来睡得可好？”

“睡得沉。”

两人都知道这句问话问的不是睡眠。李太医没有追问第二遍，收拾药箱，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她握笔的手，终究没说什么。

附录誊完，已是深夜。沈蘅把散页理齐，搁到案角，正要收笔，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多余的黑线。她停了停，把那只手换到砚台边压住，等了一会儿，再提笔，字迹比清晨斜了一分。她试着写了半行，收笔处还是歪的。

她放下笔，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李太医当年连诊三次脉，说过余毒清了大半，能不能恢复，全看造化。书里还有一句批注：医者以神济人，神损则形损。她没往深处想，目光落在摊开的医典上，还剩多少页没誊。

白芷上前替她拢灯，轻声说：“娘娘歇一歇，明日再写。”

沈蘅没答，把手收进袖中，吩咐道：“你明日去一趟尚宫局，问问开课的章程拟到哪了。”

白芷应了，没问为什么。她看见娘娘把手收进袖中，像没看见一样。

沈蘅心里那个念头按着没说出口。这双手不知还能写多久，可医典要传下去，靠的不只是这一双手。那些另行开课认了字的人，或许可以从誊抄这本医典开始。

她合上医典，没有上锁，搁回书阁最下层。起身时，案角那张章程草稿露了出来，另行开课四个字在灯下静静躺着。她看了它一眼，像看一个还没开口的约定。

窗外暗透，隔着几重宫墙，养心殿的灯还亮着，一盏，稳稳的。她看了片刻，像看一桩还要走很久的路。

还剩多少页没誊。这双手，还能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