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学生陆续列队到礼堂落座,路弥坐在程朱缨的正后面。
路弥没打算听级主任接下来长达小时的长篇大论,从袖筒里穿出一根白色的耳机线,手撑在程朱缨的椅背上,借着托腮的动作挡住。
路弥单手操作mp3,选了随机播放,递给她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什么?”
路弥不冷不热道,“手榴弹。”
程朱缨愣愣地接过她的水杯,指尖接触到杯壁,被烫得缩了一下,但还是死死地捧着,让十指在浅蓝色的塑料杯壁上纠缠。
这款水杯是小卖部里水杯目类中倒数第二贵,没能当上倒数第一贵,是因为它有个盖子,增加了售价。
这种塑料杯子一般,不建议用来装热水。
不过,只是当暖手宝,就完全没问题。
她心情复杂地把那一壶还带着点滚烫意思的温水靠在坠胀的小腹,压了压,“谢谢。”
她有痛经的毛病,恰逢生理期第一天,第一天往往疼得最利害。
一早就吃了止痛药,身上还是有几分不爽利,整个人也抬不起精神,有点恹恹的。
只是有一点点而已,顾晓没有看出来、和她打闹的别的同学也没有看出来,她甚至还帮同学搬了椅子。
程朱缨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完美呢。
本来还觉得自己可以坚持,在接收到路弥的关心之后,程朱缨瞬间觉得自己一点儿也撑不住了。
……关心。
路弥如果真如她口中的不想跟她扯上关系,那为什么要关心她?
很矛盾。像面对压轴题一样,程朱缨很想要弄清楚。
况且,她有一点在意路弥那句心声,若和她口中的话合起来就是——
【最好不要和我扯上关系,不然,你死了怎么办?】
路弥靠回了自己的椅背,那时不时打在她后脖颈的温热吐息消失了,两人之间塞满了空气,程朱缨竟然觉得有些发寒。
评讲会都没开完,程朱缨就跟老马说要请假回家。
老马摸了摸她还算温热的爪子,没说什么,“那你去我办公室拿张请假条。”
“好——”
程朱缨拖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说,“谢谢马老师。”
老马瞪她一眼:“怎么不叫马大姐了。”
“我爱你马大姐。”程朱缨拇指食指拢一起,比了个心。
脑袋挨了一下敲,看见马大姐去跟级长低声交代了两句,她才离开礼堂。
去教师办公室之前,程朱缨打算先去一趟卫生间换棉条。
高一一整个年级都在开评讲会,高二高三在上课,校园里空荡荡的。
礼中,历史悠久,百年校园。
百年间,扩建过数回,学院设施有新有旧。
趁着没什么人,程朱缨绕了一小段路。
——她要去最新建成的那个卫生间。
【程老板,我身体不太舒服QAQ请假回家休息了】
程朱缨边走边捏着手机给老妈发消息,忽然,她放轻步伐,耳朵轻微地动了动。
前面转角,有人在说话。
而且还是熟人。
贺知涵。
贺知涵有一把好嗓子,轻柔中带着磁性的沙砾质感,咬字发音特别端正,重音的落点也与她们不同,让程朱缨想起语文课上老师给她们播放的古诗朗读视频。
比起现代人,她的音调更接近古人。故说起话来,声音轻而语调重,字字入耳。
她听见贺知涵说:“我也很想尽早让你看到,可惜杂志社出了点事情,也许三月刊会延期发表,不发表了也不一定。”
另一道声音很活泼,“没关系的贺学姐,好文章经得起等待呀。”
“不过,”活泼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学姐你看起来很担心,出了什么事情?”
贺知涵“唔”了一声,“你不要跟别人讲,是那一期稿子的原件不见了。”
两人还在继续喁喁私语,程朱缨却没有了偷听的兴致,她只想赶紧回家。
找不一定能找到,她得做二手准备,尽快再肝一版三月刊的原稿出来。
她可不想开天窗,社长一定会先鲨人!再自鲨!的!
手机“嗡”的震动音效在安静的校园显得格外明显,贺知涵警惕地转过头:“谁在那儿?”
空无一人。
她快步走到拐角处,确认过的确没有人,才弯起眼睛,对眼前的小学妹说:“青苗,我先回去上课了。”
“再见,贺学姐。”
“不用那么尊重啦,你可以叫我名字的。”贺知涵笑着说,拧着的眉久久无法解开。
就在这里,刚刚绝对有人。
贺知涵的手机就在口袋里,不可能是她自己的;而戴青苗……
戴青苗用的是一台仅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老年机,想起小学妹一本正经地和她说带智能手机上学影响学习、学校禁止智能手机入校园,贺知涵就忍不住想笑。
所以,会是谁?
贺知涵柳叶般的眉拧得更深,微微眯起了那双细长的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