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前。
程朱缨和路弥在校内车棚里找到了贺知涵。
车筐里已经放了几本书,贺知涵见到她们,撑开了脚撑,“有什么事吗?耽误我的时间没有关系,青苗还有事,恕不奉陪。”
“借一步说话。”程朱缨喘了口气,说。
“有什么事Q.Q上说好了。”贺知涵油盐不进,就算回去发Q.Q给她,她也不会回的。
路弥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摊开掌心,一枚黑色的螺丝与她冷白的肌肤对比分明。
“贺学姐,自行车没有修好还是不要载人上路了。”
路弥语气悠然,当着贺知涵的面,她曲曲手指,握住了那颗螺丝,揣进了口袋里。
贺知涵:“……”
她抿了抿形状姣好的唇瓣,“五分钟。”
三人朝外走去,贺知涵对等在外面的戴青苗做了个手势。
戴青苗上前的步子一停,她脖子很长,抱着书愣在原地的样子像一只呆头鹅。
贺知涵扬起的唇角瞬间垮了下来,“说吧,什么事。”
路弥也看向程朱缨。
程朱缨挑起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原稿找回来了。”
“那恭喜。”
“要多亏了学姐心好,拿走了还给我们放回来,”程朱缨慢条斯理地说,“路弥。”
贺知涵没反应过来,一张无波的脸上露出很好懂的茫然。
“下午时将原稿放回活动室的人是贺知涵,从活动室拿走的人,也是她。”路弥如同一道影子,缀在程朱缨身后,幽幽地复述整个事件的始末。
下午的时候,贺知涵也逃了课,先去修了自行车,发现车上少了一个螺丝钉,便再跑了一趟,想看看校工那里有没有尺寸正好合适的。
她顺手把螺丝钉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在回程的路上,贺知涵忽然看见了……
这让她决定归还原稿。
贺知涵一笑,如沐春风:“很有趣的故事,学妹可以整理投稿了,免得三月刊开天窗。”
路弥不知不觉走到了程朱缨的身边,两人的影子被西沉的太阳拉长。
“原稿已经找到了,怎么会开天窗?”路弥说,“顶多慢两天,因为你还来的东西缺斤少两。”
“今天是特意来跟我玩文字游戏的?”贺知涵无奈地笑了笑。
程朱缨摊开那本装订整齐的稿子,她一翻便翻到了某个页数,那里连着被撕了两页,很好翻。
经常撕作业本的同学就知道,撕了某一页,缺口就会像一个书签,将前后两页撑起。
哪怕贺知涵撕得很小心,也无济于事。
贺知涵看那时候到底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李明珠因为三月刊的不顺利在掉眼泪。
虽然她不太理解这点事情有什么好哭的。
李明珠和她同年级,选的也是全文组,别的,她不太了解。
李明珠说自己压力很大,高二下学期,她的成绩没有起色,老师和家长都劝她放弃社团。
可她才刚刚当上社长,才第一次主编《此间》。她想证明自己可以……可以吗?
她可耻的真的有一点想放弃,正是在为这份想放弃的心情哭泣。
贺知涵被她哭得心情复杂,她不是多坏的人,顶多算有点自私:‘找到原稿,顺利发行,证明你可以,你就不哭了?’
李明珠呆呆地“嗯”了一声。
少了两页纸,一篇文章,就算直接发行,对这个每个月只销一百本的杂志来说,影响也不大。
……反正,她的目的也不是阻止《此间》的发行。
只要她的文章不被别人看到就好了。
“等着,我给你解决。”贺知涵对她扬手,“放心吧。”
贺知涵从前根本不会管人家哭不哭,遇到事情就哭的弱者,哭死得了,那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内。
戴青苗就从来不会哭,哪怕打工的时候身上弄脏了、被骂了,她也不哭,揉揉乱七八糟的头发,扯出一个笑,说,‘贺学姐,又让你看笑话了。’
贺知涵不禁想象起戴青苗流泪的样子,估计会和这个隔壁班的同学一样,用东西死死地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别人看到那双流泪的眼睛。
她的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发酸。
贺知涵跑回活动室,将此间摊开在桌面,用尺子比着,一点一点将她的文稿撕了下来。
然后揉成团,向身后一抛,正好落入垃圾桶。
校园里跑了几趟,中午又出了太阳,还经过了一番紧张的操作,她热得不行,脱了校服,随手系在腰上。
穿着运动鞋的右脚迈出活动室室门,然后是左脚……
口袋里那颗螺丝趁其不备,掉了下来,在黑暗里折射出一星点微弱的光。
贺知涵没有看见,关上了门。
一下子没有关紧,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似的。她脾气其实不太好,用力地拉了一把,门砰地一声,这才是关好了的信号。
她头都没回。反正会指责她不够温柔的管理员老师没在这里。
路弥嗅了嗅纸上残余的淡淡气味,“是机油吧?”
程朱缨看热闹不怕事大:“简松说你臭哦。”
贺知涵还在冷笑:“你怎么不说是校工拿的呢,校工甚至有能开这个学校所有门的钥匙,而我不是社团成员,活动室的门都进不去。”
路弥道,“所以你去找了阅览室的老师,作为管理员,她有阅览室所有房间的钥匙。”
“你是午饭时间过去的,她很严格,一定不会在阅览室吃午饭,你借了书,提出让她去吃饭,你留在这里看。”
“然后贺学姐‘借走’了钥匙,管理员老师回来以后,你告诉她没有人来过,”路弥偏了偏头,“证据就在车筐里,你在阅览室借来的书。”
路弥看了她一眼。
“至于你是怎么‘借走’杂志的,一样的招数总不会用两次,我想和校工有关?”
“这只是你的猜测,”贺知涵说,“这么快就忘了吗?那是程朱缨给青苗的书。”
“我好伤心,”程朱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根棒棒糖咬在嘴里,硌楞硌楞的甜蜜的动静随着说话从唇齿间泄出,“都是植物,我是连名带姓的程朱缨,她就是青苗。”
路弥也笑了,黑发遮住没有笑意的眼睛,唇角微微翘起,“朱缨给她的书在她自己怀里抱着。”
贺知涵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她换了一下重心,显得像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路弥回过头,定定地看向她。
“你私自拿走校刊,是为了戴青苗,”路弥道,“你不想让戴青苗看见你写的文章。”
“你写了什么?”
贺知涵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那时候有人,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程朱缨。”
贺知涵交稿时正是过年期间,看到她发来的文档时,程朱缨在放鞭炮。
她捂着耳朵看完了贺知涵的投稿,简直想把她的文章点了放到天上,正适合。
她写了一顿饭局,关于选择,带点讽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