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饭局里献上一条鱼。
一边将鱼片成薄片,一边夸张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这条鱼来自东海,这条鱼,是神仙后裔,这条鱼……是用最后的积蓄买的。
鱼已经片完了,但它好像忘记了,边说话,手上还依然在片着,片得是自己的左手。
最后,它也被片好了,薄可透光,片无可片,和鱼一同端上桌,人们很快分食殆尽。
用最后的积蓄为献鱼、被端上桌、最后失去尊严乃至生命,这一切都是它自己选的,人的一切境遇,或得意或落魄,都是自己选的。
一切都是选择。
饭局喧闹,服务生真正端上了整鱼,几个面目模糊的大人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用筷子给鱼“顺”过去,动作七扭八歪,带着点烫意的油点子就溅了出去,弄脏了贺知涵最喜欢的衬衫。
贺知涵不生气,这些也是她选的,她只是觉得厌烦。
二月底,出了年,聚会减少,礼中开学。因为一个小意外,她认识了戴青苗。
一个人如其名,努力从泥巴地里抽出苗苗的人。
她审慎地阅读每一个选项,只为选出最合适的一个。可是命运像一台失控了的过山车,安全带死死地绑着她。过山车漂移倒转,她拿着那个最好的选项,于是悲剧的阴云在她的头顶期待地聚拢。
这样的人让贺知涵心里那套标准彻底变成了锟斤拷烫烫烫的乱码。
这是她选的吗?难道她过得不好,是因为她还不够努力吗?是因为她没做出好的选择吗?
……她有得选吗?
贺知涵心中坚持的那一套观念,崩塌了。
戴青苗对她说,她一直很崇拜她。
听说贺知涵在给校内杂志社供稿,戴青苗很想看看她的文字。
贺知涵不想让戴青苗看到这篇文章。
贺知涵不能让戴青苗看到这篇文章。
贺知涵不想拒绝戴青苗第一次提出来的要求。
她也不想让什么狗屁选择狗屁接受被戴青苗看见,伤到她的心。
她更不想留下这篇刻薄、愚蠢的文字,那映照了一览无余的她。
……
程朱缨捂着心脏,默默消化着贺知涵的心事。
贺知涵骑着自行车走远了,风鼓起她的衣摆,身后的戴青苗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衣摆拉了下来。
“贺知涵出身世家,虽然还没有成年,但已经跟着家人出入名利场。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步伐都有专业老师调校,”程朱缨感慨,“骑自行车载着戴青苗串街走巷,或许是她一天里少有的肆意时光吧。”
她叹了口气,“贺学姐心里一定在骂自己不是人。”
“其实管理员老师去吃个饭,把图书馆关一关,又有什么所谓呢?”程朱缨笑笑,“难道她要离开很久吗?”
路弥:……
“不过这也不关我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程朱缨转过身,朝刚刚赶来气喘吁吁的李明珠扬了扬手,“社长,原稿找到了。”
李明珠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就你,那死小偷呢?你旁边这个?”
“不是她。你别说那么难听嘛。”
程朱缨叼着棒棒糖棍,说出来的话比糖还甜,“社长,你想不想让我们社团扬名全校?”
“想不想在接下来的百团大战里夺得头魁?”
“让无论是老师还是家长,都说不出你搞社团的半句坏话?”
“甚至有助于升学哦?你知道的吧?我们最近在搞什么素质拓展,连我都报了一个课外班……这是证明你是素质人才的绝佳机会。”
程朱缨弯起的眼眸露出几分狡黠,语气愈放愈低,像是恶魔的诱哄。
李明珠眼睛亮了,还嘴硬:“……你在说什么?”
简松揽住她的肩膀,“她做梦都在想,有什么主意赶紧说。对了程朱缨,棒棒糖能给我一根吗?”
程朱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剥掉糖纸,在简松期待的目光中把糖塞进了路弥的嘴里。
简松面无表情:“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家吧。”
李明珠瞪她一眼,把她的手打开,“干什么?程朱缨,你说,别理她。”
.
和李明珠商量完,天空将黑未黑,没有太阳光的直射,天空呈一种纯澈的深蓝。
程朱缨笑嘻嘻地和保安聊了两句,两人顺利地出了校门。
“一起吃个晚饭?”程朱缨提议。
华灯初上,街上的大排档都支了起来,白烟蒸腾,令人想到人间烟火的意象。
程朱缨选了一家烧烤,店名起得有意思,叫“赶烤”。
杏鲍菇香菇金针菇平菇……
她各拿了一串。
除了菇,她还拿了不少现穿的肉串。
“老板,再来两罐啤酒,”程朱缨喊了一嗓子,看见路弥眉头微微皱起,“吃烧烤怎么能不喝啤酒?”
老板往木板桌上搁了两罐菠萝啤,“未成年不准喝酒啊。”
路弥皱眉却不是觉得她未成年饮酒有伤风化,“三千份,你卖得完吗?”
她说的是《此间》。
程朱缨和李明珠讨论后决定,三月刊刨去成本,赚的钱全部用于帮助校内贫困生。
帮助范围内的贫困生不需要任何证明,每个月饭卡消费超过60笔,总金额低于500元,她们直接把钱打进人家饭卡。
这不是一笔小钱,她们粗估了一下,大致需要卖三千本杂志。
整个学校高中部共四千余名学生,卖掉三千份的可能性约等于百分之三。
路弥觉得悬。
“找知涵学姐买单吧,她说她欠我们的。”
有事知涵学姐,无事贺知涵。
同为植物系,戴青苗还是太纯良。
两人吃得差不多,桌上碟子摞起来,签子整齐插进了小垃圾桶。
路弥站起身,昏黄的路灯浓情蜜意地流淌,显得她眉目间愈发冷清,“你们的计划很好,事情解决了,你我之间也结清了。”
“结清?”程朱缨一愣。
她顿了顿,“我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筷子啪地一下掉到了地上,在地上滚了两圈,悠悠停下。
肉眼看不出沾了什么灰尘,但她们都知道,那已经不能用了。
沉默半晌,程朱缨抿了抿唇,焦糖色的瞳孔倒映了无边的夜色,在光线下,和对面的路弥是同样的深黑。
“再见,”程朱缨慢半拍地同她告别,“不送了。”
“我不酒驾。”她深沉地看了一眼自己停在大排档门口的粉白配色自行车,“喝酒不开车,从我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