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自己的五官因为无聊，正在像稀面糊一样往下淌。

先是眼睛——啊原来是熄灯了。

然后是鼻子。

在嘴巴淌下去之前，程朱缨及时开口：“几点了？”

路弥按亮荧光手表：“十一点零二。”

程朱缨笑了，她翻了个身，从平躺改成面向路弥趴着。

路弥撑了个蚊帐，夜色朦胧，借着走廊应急光源，能看见她的轮廓。

“你还在用这个手表啊？我妈又要进新款了，等着，我给你带新的。”

“嗯，”路弥说，“华姨又出差了？”

“是啊，现在网络那么发达，也没必要总是去自己看吧……”程朱缨叹了口气。

“这就是原因？”

“什么？”程朱缨问。

路弥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放弃了，“你不想回家的原因。”

“啊，”程朱缨笑了笑，没有否认，“真是敏锐。有时候回到家里一个人，会觉得有点无聊，找点乐子而已。”

床吱嘎响了一声，程朱缨看见那黑色的轮廓起伏了一下，路弥的眼睛像深邃的宝石，流光在她眼中一闪即逝，“半个人会不会有点恐怖？”

还未入夏，窗户大敞。

夜风断断续续吹进寝室，裹着点初夏特有的寒。

虫子方才还在七嘴八舌，这会又默契地一块儿闭上了嘴，人有时也是这样。

路弥：“突然多了个人的话，也有点恐怖。”

程朱缨吞了口口水，被风吹得身上有些阴阴的冷：“……你别这时候给我讲鬼故事。”

路弥似乎是笑了一下，窗外的虫仿佛也接收到空气中这微妙的浮动，又齐声歌唱起来。

“你困不困，”路弥问，“来我这躺一会？”

她接着道，“我床上有被子，很暖和的。”

程朱缨意识偏移了片刻，“我不。”

木板床，无论是躺着还是趴着都不太舒服，她索性盘腿坐了起来，靠着冰冷的墙。

“为什么？”

程朱缨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一张床睡得下我们两个吗？”

路弥笑出了声。

程朱缨：“……有那么好笑吗？”

路弥鲜少大笑，大多时候，她撑着一双倦倦的眼，嘴角天生下撇，偶尔的微笑不过是将唇角拉平，从不高兴到面无表情。

或者弯弯眼睛，秾丽的眼睫扫一下眼角，通过光影变化才能看出来，她在笑。

如果说此前的笑只是引起空气浮动，那么现在她的笑是一场足够掀起海啸的台风。

“睡不下吗？”路弥反问，“我们小时候不是也睡过一张床吗？”

“路咪啊，”程朱缨感叹，“那时候你才一米二。你现在是十六岁不是六岁。”

路弥恍然大悟：“我们长大了。”

长大了，就知晓有的事情不适合做。譬如吃完零食嗦一嗦手指头，随心所欲地大喊大叫发脾气，还有和最好的朋友手脚交缠地在一张床上睡午觉。

再这样做，会有一点尴尬。

为了避免尴尬，大家心照不宣地遵守同一套据说来自成人世界的规则。

不能任由沉默蔓延、听见别人议论自己，假装没有发生过；不再提起不懂事时起的昵称；朋友之间，保持边界，保持距离……

画上一条三八线，将过去和未来分开。长大了，再不做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两人都没再说话，程朱缨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

“！”

程朱缨扶着脖子猛然抬起头，电子手表发出拉长的“滴”声，十二点到了。

门外，响动窸窣。

路弥轻声说：“来了。”

按照计划，顾晓她们会从421旁的楼梯上来，程朱缨她们听见动静时从502开门出去，四人对“鬼”形成两面包夹之势，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程朱缨握着门把手，“我开门了？”

路弥“嗯”了一声。

就在程朱缨将要开门时，路弥耳尖一动，从后面伸手握住了她，制止了她开门的动作。

“怎么了？”

路弥指尖在唇上轻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点了点程朱缨的耳朵，示意她听。

她对一脸茫然的程朱缨数起两根细长的手指，用气声说：“今天的鬼，”

“有两个。”

程朱缨感觉自己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了。

路弥捏了捏她的小手指，耳朵贴到了门上，整个人也随着这个动作，几乎完全贴到了程朱缨的身上。

肌肤相接，程朱缨抖了一下。夏天的短袖轻薄，两人的手臂没有任何阻碍，细腻紧致的肌肤贴在一起，温度沿着手臂蔓延，全身泛起一种陌生的舒适感。

太近了。

少女温热的吐息洒到程朱缨的颈侧，卷起一阵可怕的酥麻。程朱缨不敢回头，无力地抵住门板，指尖情不自禁地蜷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难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程朱缨闭上眼睛，猛然推开了门，同时大喝一声：“妖魔鬼怪，纳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