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林知遥在空白Excel的第一列敲下"姓名"两个字。
老宅二楼那盏台灯她没换灯泡,光偏冷。屏幕的白比灯更亮,把键盘照得边缘发青。窗外没声响,巷子尽头那只大黑狗也歇了。
她把白天在工厂二楼办公室拍下来的那张名单放大到屏幕铺满。复印件,第三联,纸面有油渍,名字是手写的,部分被划掉重写过一次。她一行一行核对,把名字录进表格。
录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第二列原本写的"年龄"删掉,改成"出生年"。年龄会变。
——
她重新建字段。
工种。欠薪月份。家庭负担。是否愿意外出。再就业方向。培训可能。风险等级。
字段名她改了三次。"再就业方向"原本写的是"出路",删掉。"风险等级"原本写的是"难度",删掉。
写到第二十三行的时候,她在那一行停了下来。
工种那一栏,这个人原本是铆焊工。备注那一格,她按白天江屿翻出的工伤档案里那一句,敲:"右手食指、中指末节缺失,事故年份2019。"
她把光标移到"风险等级"那一列。打了三个字:"低适配"。
光标在"低适配"后面闪了一下。她盯着看了大概十秒。把那三个字删掉。
她的手悬在键盘上。
光标在空白格里闪着。她在最右边新建了一列。
非标准岗位可能。
那一行她填的是:"县城内有两家小型加工铺接收一指/二指缺失师傅,需现场试工。"
她点保存。文件名她改了两次,最后定下来是HX_43_v1.xlsx。
——
凌晨三点过。
她起来倒水,回来的时候没坐下,绕着桌子走了半圈。窗外是空的,对面那栋楼有一户灯还亮着,亮得很稳,不闪。
她重新坐下。
她在表的左上角新建了一栏时间轴。第1周。第2周。第3周。30天内。
第1周那一格她填了六个名字。她排序的时候没按欠薪月份从多到少排,也没按家庭负担排。她按一个更碎的标准——把不可逆风险靠前。妻子长期用药的、孩子今年中考的、自己证件已过期的、超过五十岁的,拉到最上面。
她按完那六个,看了看,把第七个名字也拖了上去,又拖回原位。
——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把那张表关掉。
她没去睡。洗脸,换衬衫,深灰那件,最旧的一件。她带回县城的时候本来打算捐掉,没捐成。袖口她扣到第一颗,又解开第二颗,重新扣上。
她把电脑塞进帆布包。包带在肩膀上压了一下,沉。
出门之前她在玄关停了两秒,把那张白天拍的名单复印件折成四折,也塞进包里。
——
工厂二楼那间小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
楼梯是铁皮的,她踩上去会响。她踩慢一点。走廊尽头那扇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她从缝里看进去——
江屿坐在桌子后面。桌上那本旧账本翻开着,左页是手写的数字,右页夹着一摞欠薪条,最上面那张边角卷起来,写着三个月。他左手压着账本,右手拿笔,没在写,停在某一行上。
她推门。
门"哒"一声,他抬起头。
"你怎么这么早。"
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哑。窗外刚亮,他眼下那道青比昨天更深。他没站起来。
她走到桌前,把电脑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放在他桌上,屏幕转向他这一边。她按了一下唤醒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反光打在江屿的眼镜片上,他眨了一下眼。
"你看一下。"
——
他先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半秒,又移开,落到屏幕上。
屏幕上是HX_43_v1.xlsx。
他看了第一行。再看第二行。光标位置没动,他自己的右手也没动,停在桌沿上,离鼠标大概两指远。
他往下翻,看到第二十三行的时候,停下来。
"……右手食指、中指末节缺失。"
他读出声,又没读完。他看见了那一栏被改过的痕迹——"低适配"在表头下方留了一道删除线没擦干净,新的字段叫"非标准岗位可能"。他读了那一行的备注。
"县城内有两家小型加工铺。"
读完,他没抬眼。
"你怎么知道。"
他问的不是这一行。
——
她把光标移到时间轴那一栏,点了一下第1周。第1周下面那六个名字弹出来。
"先从他们开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坐下,也没把椅子拉过来。她站在他桌子那一侧的窄边,离他大概一臂多一点。
他看着第1周那一栏。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