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另一头。
谢澜坐在树荫边缘的板凳上,日光碎碎从枝叶的缝隙里打下来,晒出一地斑驳的光影。
妇人坐在他身边,手里的鞋底已经纳了大半。
“兰婶儿,”妇人低头咬断线头,又从针线筐里取了根新线,随口道,“你家秀枝今天是不是又做糖粿了?”
“做了,”谢澜不紧不慢地接话,“糖放多了,腻得慌。”
妇人笑了,把针在裤上蹭了蹭:“秀枝就那个手劲,回回糖都多,你们怀平在家的时候也说她,说糖放太多把小树的牙都吃坏了。”
怀平。
陈怀平。
陈秀枝的丈夫,他在这个副本里的“长子”。
谢澜把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嘴上叹了口气,开始演员的诞生:“怀平他们……快回来了吧。”
妇人的手顿了一下。
针停在线眼里,半天没穿过去,她低着头,谢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捏针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尖那层淡青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快了,一个月一次的事,哪回迟过,”妇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茂生也快回来了,正好这鞋也快给他做好了,大小伙子皮实的很,就是费鞋。”
她终于把线穿过去,拉出一截白线在指节上绕了两圈,用力一拽,线绷得太紧,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音。
“兰婶儿,”她突然抬起头,看着谢澜,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我怎么觉着,你今天说话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啊?”
宋莫坐在谢澜旁边,一直没开口,听到这句才撩起了眼皮。
谢澜面不改色:“有吗,怀平他们快回来我太高兴了。”
妇人抬起头,对着谢澜笑:“是该高兴,是该高兴,大喜事。”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宋莫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温和得像只是随口唠了一句家常:“小禾今天说想去庙里看看。”
妇人的手猛地一抖。
手上的针尖扎偏了,戳在她的指腹上,一颗血珠从淡青色的指尖冒出来,她脸上原本和气的笑一下没了。
“去那儿干什么!”
谢澜坐在旁边,看着妇人的脸。
他见过陈秀枝变脸,那是一种像蜡像一样的僵住,面前这个妇人和陈秀枝不一样,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宋莫没有回答。
他偏了偏头,像是没听清似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妇人猛地站了起来,针线筐从膝盖上翻下去,扣倒在地上,碎布头,顶针和做好的鞋撒了一地,她看都没看,站在一地零碎里死死瞪着宋莫,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谁说那地方的!谁跟小禾说的?!”
谢澜接口圆场:“是我不小心和小禾提到的。”
他用“陈秀兰”该有的老太太语气,慢悠悠道:“前几天路过,小禾这孩子问起,顺嘴跟她提了一句,怎么了?说不得吗?”
妇人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在努力辨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忽然弯下腰去捡地上的东西,蹲下身的时候动作很急,膝盖磕在板凳腿上也不管,只顾着把碎布头往筐里塞,一边塞一边摇头。
“不能去……不能去……”
谢澜和宋莫对视一眼。
谢澜蹲下去,帮她把滚远的顶针捡回来,把语气放得更缓:“一座庙而已。”
妇人急急从他手里抢过顶针。
“不能去!”她把顶针攥在手心,指节都攥得发白,抬头看着谢澜,厉声道,“谁都不能去!兰婶,你忘了,你忘了……”
宋莫往后靠了靠,把肩膀倚在榕树干上,姿态松弛,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妇人的脸。
“大嫂,”那双凤眼弯出柔和的弧度,“你还记得庙里供的是哪位?”
妇人浑身一颤,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顶针,她仰头看着宋莫,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三姑。”
妇人说出这两个字后像是被抽走了精神,她垮塌下去,盯着自己指尖的血珠,看着它慢慢凝固,突然肩膀抖了一下。
“小禾不能去。”她抬头看向两人,声音喑哑,几乎是在恳求,“小禾不能去,让她离庙远一点,什么都别和三姑说,离远一点就没事,近了会被听到,会被听到的。”
宋莫垂下眼,对着妇人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们带小禾绕远些。”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叫声,男孩儿在喊“阿英也被我抓到啦”,声音穿过榕树的气根,穿过午后的潮热海风,传了过来。
妇人忽然站起身。
她把做了一半的鞋底和针线一起塞进筐里,动作快的像是要赶在什么之前离开这里,她拎起筐,对两人急急道:“我先回去了,家里的鸡还没喂。”
两人没有挽留。
谢澜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垂落的气根朝榕树的另一面望去。
背阴的树荫底下,几个孩子围成一圈在吵闹,小姑娘正仰头跟路知寻比划着什么。
“是临水夫人。”宋莫突然开口道,“这村里供的是临水夫人。”
榕树另一面,游戏已经结束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吵嚷着要再玩一次,路知寻站在满地蛹蜕中间一动不动,脸上写满了“我不想玩”,在看到谢澜和宋莫从树后绕出来时候,简直像是看到了亲人。
“你们总算来了!”路知寻一把攥住谢澜的袖子,语速快得像身后有东西在追,“这树上有东西!”
谢澜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顺着他说的抬头看向了头顶密密匝匝的气根。
背阴的一面树叶繁密,阴影在树下连成片,只看得见层层叠叠的根须垂在半空,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什么东西?”他转头看路知寻。
“蛹!都是蛹啊!”路知寻的声音压在嗓眼里,急得额角冒汗。
“密密麻麻全都是蛹!每一根上都挂着!起码几百个!而且都活的!都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