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瓦顶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棕红色的泥墙被岁月侵蚀露出了里面的部分底砖,祠堂的门不大,两扇木门紧紧闭着,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上的铜门环也已生出了绿锈,静静垂在门上,没有上锁。
祠堂门口正对着一口老井,没装什么井栏,只为了防止人落下去盖了块木板,又在上面草草压了块大石头。
路知寻站在石阶下,仰头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门……是有多久没开过了。”
宋莫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曲起右手食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无人回应。
宋莫直接推开了门。
一声酸牙的“吱呀”锈响,门开了,扑面而来的灰,久不见天日的陈腐的空气从门里涌了出来。
这栋老房子像是憋了一口太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谢澜和路知寻站在门边,被呛得一阵咳嗽。
等空中的浮灰回归平静,祠堂里的景象才终于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浮现出来。
木制的神龛,一层一层,摞了有六七层,每一层都挤得满满当当。
或许是多时没有人进来打扫过了,牌位上都落满了灰,把上面的先祖描金的名字都掩盖的得晦暗难辨。
神龛最下方的供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香炉里积着陈年的冷灰,烧干的白蜡泪凝固在铜烛台上,挂下来像一道道旧的泪痕。
谢澜跟在宋莫身后跨过门槛,走进了祠堂。
老旧的木地板在两人踏上后,震起了一阵尘灰,祠堂里比外面阴凉得多,明明是温暖的春日,祠堂的空气却充斥着一股子旧木头和冷灰的味道,和外面的天地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路知寻在门外咳完,刚踩进门槛,下脚太重,激起的一层灰就又引得他一阵咳嗽,伸进去的脚立刻退了回来,转过身又是好一顿咳。
谢澜没顾上门外咳个不停的路知寻,目光在进门后就被四周的壁画吸引。
与其说是壁画,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带着原始意味的叙事简笔画。
墙上的线条粗糙,用色也极其简单。
红、黑、黄、灰、白,几种颜色交替使用,在墙面上铺开了一幅从门口一直延伸出去的长卷。
墙上的画风潦草,看起来不像是画匠的手笔,倒像是村里人自己画的,笔触没有任何技法可言,人像的五官也只是潦草的几笔,但画面里那种淳朴原始的,急于想要把什么事记录下来的劲头,即使隔着这不知道多少年的尘埃,也仍然能从墙壁上展现出来。
谢澜一进门就被墙画引了过去,从进门左手边开始,顺时针沿着墙面看了起来。
一面用炭黑勾了边的方块贴在形似榕树的树干上,方块里只有两个字,第一个字似乎是结构过于复杂,画这幅的人显然不会写太多字,被糊成了一个墨团,只剩下了一个扭曲的不知是“丘”还是“乒”的字。
树前站满了小人,看衣着全是男人,排在最前面的一个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什么字也没写。
……这是在干什么?
画风粗野的难以辨认,谢澜站在这一幅绘图前看了许久,也没看出这画具体表达了什么。
他走向下一幕。
满壁都是背影。
数不清的小人排成一条蜿蜒的线,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画的边缘,全是背影,背上是用土黄色画的包袱,榕树下站着许多女人,没有脸,只有用赭红抹的两道弧线。
……这是在哭的意思吗?
画上有几个女性格外矮小,在最前头,伸长了手,似乎是在试图去够队列里某个人的裤腿。
那条土黄色的路一直延伸到下一面墙的拐角,尽头寥寥几笔画了几艘船的轮廓,背着包袱的小人们排队上了船。
前面的一切都潦草而粗糙,显然做画的人尽力了,然而水平有限。
但这一幅不一样,画海的人知道海长什么样,用石和灰画了层层叠叠的波浪,浪尖上画了艘大船。
不对?这好像不是普通的船。
谢澜凑近仔细盯着又看了看。
这艘船被画得极用力,力道之大甚至蹭破了墙皮,船中支出根黑色的大烟囱,炭黑色深深压了上去,一遍又一遍,成了这幅画上最重的颜色。
通常来说,会被绘画者着重刻画的,往往就是最重要的信息,或者说对画者而言,最重要的事。
那这个黑管是……
“这是军舰吧?”路知寻不知什么时候踩着地,小心翼翼进祠堂,站到了谢澜的身后。
谢澜扭头:“军舰?”
路知寻凑近墙壁,在细看后点了点头:“应该没错,是海上军舰,近代史课本上,那个时期的军舰就差不多长这样,大点的船有两个烟囱,小点的就一个。”
路知寻说着,目光移向了下一幅:“这是……海难啊……”
下一幅图上,大船的船身破裂,天空被画上了一团团的黑烟,部分小人趴在断裂的船舷上,船上的人在往水里跳,水里全是人。
作画的人或许是怕看壁画的人会分不清楚水里的是谁,在每个落水的小人旁边都画了一个小小的,漂在水面上的包袱,土黄的颜色,和之前画里离开故乡上船的人背的一模一样。
偏头向右看去,画风一转,许多跪着、捂着脸的人聚集在一起,线条简单的面部满是哭脸,神像跟前是一张供桌,桌上几笔赭红画出的供品,粗略能看得出是瓜果和糕饼的形状。
谢澜往前走了两步,辨认着这幅画的细节。
画上的人虽然粗糙,但意图很明确,是在祭祀。
女人们聚集在一起,在神庙里祭祀神明。
下一幅画,庙宇中跪在最前头的蓝色小人站起身,她的身形比其他跪着的人大了一倍,两侧有人陪同,站在最前方闭目垂首。
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祠堂墙壁的右侧,大面积的墙漆被人刮得面目全非,一整块墙皮被铲掉,剥落的白灰底下露出了土黄色的泥墙,刮痕在上面纵横交错,根本看不出原本是画了什么。
谢澜的手下意识触摸上了残损的墙壁。
“原来如此。”
身后传来了宋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