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话题还是到了宋萧年这里。
宋峭心中只有感叹,太子殿下从前虽为盲者,却更比旁人易观察到风吹草动。如今眼睛复明,到真像民间从前所传那般玄乎——能看透人的内心。
他不能说不认识,这样太假。
宋峭淡定自若,回:“从前有所耳闻,东宫太傅,连中三元的才子,在民间颇有名气。”
晏玦点点头:“不错,可惜,他当年谋反作乱,被朕亲手杀死了。你可觉,朕手刃恩师,丧尽天良吗。”
宋峭微笑:“承乾宫事变,宋萧年闯入内宫刺杀先帝,人人可诛。臣觉得他死有余辜,不足为惜。”
说到这,宁静气氛中忽然多出一阵笑声。
香烟袅袅,思绪绵绵。
宋峭不解,晏玦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越这样想,他越是精神紧绷,不知不觉中,眼睛先是背叛自己,将内心所想呈现个干净。
“都说他死不足惜,好奇怪。当年明明是他与黎王一同密谋,打算杀了先帝再杀朕。可最后不仅没杀我,反而自己落得一身骂名。”晏玦目光悠扬,仿佛又回到当夜烛光幽深,“黎王死了,他也死了,他们一败涂地,最后只成全了朕一人,你不觉得,这不对吗?”
宋峭此刻深陷泥潭,拼死挣扎,对方每句话都要在脑中过滤三遍,仔细斟酌。
“为何这样说?”
晏玦摸着下巴,故作思虑:“朕觉得,他在演戏。你想啊,他是朕的老师,那么爱朕,怎舍得杀朕,说不定,承乾宫事变,就是他安排的一场局呢。”
宋峭喉结滚动,端起茶杯遮掩住自己有些慌乱的神情。
这晏玦,恐怖如斯……
“可他又为何这样做。”
晏玦狡黠的目光放在宋峭脸上,一脸坏笑,说:“都说了,他爱朕,自然不愿让朕手染鲜血,造后人唾骂。毕竟他不杀,总有一天我也会杀了先帝,宋萧年这么聪明,定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愿以身入局。”
宋峭把茶水放下,问:“既如此,陛下又为何要杀他?”
晏玦闲来无事绕着脸前的发丝,自嘲着:“朕也不知道。不如你说,我为何要杀他。”
“若陛下不知,臣远在宫外,对宋太傅知之甚少,又岂敢评价一二。”
“但说无妨,朕想听。”
宋峭难得硬气一回,严肃看着皇帝,语气低沉:“臣不知如何说起,承乾宫事变,臣甚至还在军营练武,两耳不闻天下事的,实在不知说什么。”
晏玦盯他,这才开口:“真是无趣……”
“臣本就是沉闷之人,还望陛下海涵。”
半晌,晏玦还盯着他,那目光太过熟悉,前世他见识过很多次,那是一股压抑内心欲望的视线,此刻正赤裸投射在宋峭身上。
“宋将军,朕发现,你胆子很大。”话语间带着威逼利诱之意,脸上却还含着笑。
宋峭站起身,利落掀开衣摆,跪在晏玦面前。
他不敢看,担心看一眼就要装不下去:“臣粗鄙,若陛下生气,那便罚臣。”
晏玦嗤笑声:“罚你?若朕想要你的命,你也给?”
宋峭还未说话,晏玦话锋一转,又问:“再也见不到你娘,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再次失去心爱的儿子,你也愿意?”
宋峭嘴唇颤抖,竟有些动摇。
前世他孑然一身,论世间浮萍吹往何方,他都岿然不动。
可这次开局,他忽地多了些羁绊,那便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家,一个突如其来的母亲。
宋峭不懂,问:“陛下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不必用臣的母亲相逼。”
晏玦眉头紧蹙,看他这般,调侃:“宋将军,你这是生气了?”
“陛下今日不是要给臣赏赐吗,臣想好了,臣想要休职半年,为父亲守孝。”
宋峭转移话题,晏玦神情不悦,瞬间沉了下去。
“休息?”
“不错。”
“怎么,你也想离开朝堂,离开朕?”
宋峭嘴皮子快磨破了,只想结束这场交谈。可对方却津津有味,像是逗玩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猫儿,就算这只猫用尖锐的爪子挠他,他也只会觉得好玩想再摸摸对方炸毛的脑袋。
宋峭心脏好像停了片刻。
他不可置信抬起头,看着面前举过头顶的胳膊,竟然放到他的脑袋上?!
宋峭快到极限了,他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对牛弹琴。
刚要发作,晏玦比他还要气恼。
“宋无枫,你真以为你爹那档子事对你没有影响吗,孟阁渊再保你又如何,没有朕的许可,到头来你不还是滚出听泉。”晏玦的摸头不是安抚,而是轻拽着对方的发丝,像拎起猫儿的后颈,肆无忌惮,“将军?若不是朕,还有谁会叫你宋将军,还有谁愿意给你这个脸面?”
宋峭面无表情,静静听着晏玦呵斥。
谁知晏玦不攻自破,冲他发起火来:“没有朕,你什么都不是,是朕留了你的命,是朕给了你一切,你就应该像条狗一样,在朕脚下匍匐,如今又有何脸面向朕讨赏赐!”
“……”
终于,又回到从前那副模样。
这才是晏玦,那个疯子,那个阴晴不定的统治者。
虽身体的本能令他恐惧,可宋峭此刻心情却好到极点。
不知为何,这样的晏玦令他顺眼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