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队伍高举火把,乌泱泱站在城墙外纹丝不动。刚才被他们击退的敌人此刻就像人间蒸发,看不到踪迹,听不到声音。
一眼望去,除了江倾月身边还有一盏薄弱的灯笼为她照明,驻军内城幽幽寂静,楼去人空,成了一具空壳。
三人瞬间明白了情况,原是从江倾月出面时,那些人就趁着间隙跑了。管他是蛮子还是羌人,纷纷舍下空城,拱手于人,自愿投降。
宋峭拧着眉心:“江姑娘此番何意,谁为该死之人,谁又为不该死之人。”
江倾月面容煞白,月光再这么一衬,好若一张白纸,稍有不甚就要被猛风吹倒。
“将军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敌袭是蛮夷一手策划,与北羌无关。将锐上台之后,很少谈论起战事,可上层长者习惯厮杀,对将锐做法一直不认同。于是他们勾结蛮夷,扬言要联手攻打大燕,为北羌夺取一片天地。”
“北羌又被蛮夷和朝中压得直不起身,只要外力驱使,就不得已朝既定方向走去。若北羌不与蛮夷联手,就会被蛮子吞并。”
宋峭面色凝重:“江姑娘想说,此次开战并非将锐所愿,可即便如此,刚才那支队伍里也有蛮夷的人。”
“不错。”江倾月像个只会说话的木头人,纹丝不动,“可也不太对。不知将军有无发现,作战期间,并未瞧见敌方将领,无论是北羌还是蛮夷,来的都是些不足轻重的。”
宋峭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虽说在他意料之中,但是刚才那场战打得太过顺利,顺利的让人忍不住去想里面是否藏着猫腻。
果不其然,江倾月又说:“因为刚才那一场,蛮夷没来多少人,一大半都是羌人。可当日敌袭,大多却都是羌人。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从未相信过北羌,他们要的是一尊独大,要的是把北羌放在众矢之的,人人得而诛之。
故此我才说,该死的人,并不在这时,逃走的人,也都是被蛮夷与上层长者逼迫,应该活下去的无辜之人。”
紧接着,宋峭又问:“即使如此,你又为何要杀将锐。”
一说此人,城墙上又是半晌没有动静。
众人疑惑之际,江倾月终于开口,回:“蛮夷和羌族假意联手,看中的是将锐才华,可他们之间终究是剑拔弩张。只有杀了此人,他们自然会彻底摒弃北羌,才能减少对大燕的威胁。如此,羌族彻底成为一具躯壳,再也无法构成威胁,若想东山再次,便要立新王,如此重新开始,必然要废不少时间。
并且最重要一点,将锐没有子嗣,若想立新王,内部必然混乱一团,到时他们自顾不暇,蛮夷也就看不上了。
蛮夷本就对大燕心存芥蒂,更何况再少一个可以利用的北羌,更不敢妄自出兵,如此,对大燕也好。”
她想的太多,不仅想到了大燕,还想到了北羌。
“为何!”江荷在下面目眦欲裂,“为何都这个时候还要想着羌族,他们当年将你掳走如此可恶,若不是他们,阿姊怎会如此苦不堪言!”
她在为江倾月谋不平,可事已至此,已经没用了。
江倾月轮廓柔顺,就连眼睛也是弯弯惹人怜爱,只是对江荷说:“阿伶,一直想着我念着我,整日为我担惊受怕,你不也是苦不堪言。”
江荷一下被噎住了,此刻她只想冲上城墙,抱一抱深陷冷风的阿姊,然后再带她回到自己当家做主的宋府,让她瞧瞧:你看,这些年,没有父亲母亲,我一人也足以让宋府重见光辉。
“不,没有的。”江荷满脸无措,“只要能见到阿姊,不管等多少年,不管吃多少苦我都是愿意的!”
话音落下,江倾月微蹙眉心,无奈苦笑。
江荷一愣,又是刚才那种神情,那种好像对自己失望透顶,满是责怪与无奈的模样。
不!
不是这样的……江倾月这表情,不是在责怪江荷,好像……是在责怪自己?
为什么——?
“江姑娘。”最终是宋峭打破了这场僵局,“不管如何,将锐已经死了,蛮夷也不敢随意进犯。今日这场仗是诈也好不是也罢,总归他们的确是弃城而逃,而江姑娘经一十多年,终于得以回归大燕——这一仗,是我们胜了。”
江倾月被冷风裹挟,不知为何疲惫不堪,仰头看着被乌云遮盖的圆月,低声长叹:“是啊,这一仗,是你们赢了……”
这场仗势来去突然,本以为定要打上个几天几夜,又要流血漂橹,尸横遍野。
可事实上,江荷没几日就带着江倾月回到许久未归的大燕。宋峭总归也是为她们高兴,虽说江荷离去时心情复杂,虽说江倾月从站在城墙上起就不对劲。
但好在,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无论江倾月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只要能够回到故土,想必就是极好的。
宋峭将此事写与晏玦,望他能赏罚分明,定要重视江倾月一事,好给江家,也好给全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没想到会结束那么快,你就要回去吗。”公乘羽又走到他营中,看到宋无枫写信给陛下早就见怪不怪。
宋峭署了名落了笔,抬起眼皮,问:“我当然想回去,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就你一直能待下去。怎么,你不回去瞧瞧?”
公乘羽沉下目光:“不想回。”
宋峭闻此不由笑出了声,怎地公乘羽都这个年纪,还要搞叛逆期之类的事。
于是他挑了挑眉,调侃他:“莫非和家人吵架了——前些阵子我在朝堂上还听令叔为你美言,想必是寄予了深厚期望。”
公乘羽扭过头:“并非。”
宋峭笑得意味不明,既然人家不想说,那就不再多问。
过一会,公乘羽还留在这不走。宋峭把信给寄走,这才想着收拾一下过几日回去的行礼。
总归听泉也没事,公乘羽虽不走,可他也没有再留下去的义务。
大燕是晏玦的,是百姓的,是各大将领的,但不是他这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宋峭的。
想到这里,帘外忽地一声报。
宋峭还以为什么事:“进来。”
话音落下,就瞧几名士兵拿着堆积如山的团子,青汁挂着糯米,里面塞着红豆细馅,清香味瞬间扑鼻而来,本就空落落的肚子受到食物香气的刺激,瞬间低吼几声。
宋峭人都傻了眼,不可思议瞧了瞧公乘羽,他这样说:“材料是家父从京城寄来的,没有用军中粮饷,你现在若无事,可以尝尝。”
随之思考一番,冷脸又说:“很好吃。”
宋峭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像公乘羽这般冷淡之人,和他人示好时竟是将喜欢之物分享出去。
数不清,但一百个定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