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呢?"
石头领着他走到蓄水池旁边。池子里的水还有大半池——但比他预想中的少。上次他走的时候池子里的水几乎满的,现在才过了这些日子,已经下去了将近三分之一。
"用得快?"
"浇地用得快。"石头说,"人也得喝。庄子里十几口人,加上地里的活——一日用下来的水,比以前多了不少。池子渗水的速度跟不上用的速度。"
江予蹲在池边,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但凉的深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涩——不是脏,是太久没有活水补充,水开始变"死"了。
他站起来,沿着溪岸往上游走了一段。溪床上的鹅卵石已经全部露出来了,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踩上去烫脚。溪水只剩一线——窄的地方甚至断流了,只剩一小段一小段的洼,像一条被掐断的绳子,一节一节地散在河床上。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其中一个小洼里。水没了整只手——只到指节的一半。那些困在水洼里的小鱼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鸟吃了,还是水干了之后死在了泥里。
他在溪边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庄子门口。
"石头。"
"嗯。"
"把庄子里能动的人都叫来。我有话说。"
石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庄子里能动的人很快就聚到了庄子门口。连那位六十多岁的老汉也在——他拄着一根锄头当拐杖,站在人群后面,眯着眼睛看着江予。
江予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人。一共十二个人。老的老,少的少——年轻力壮的只有四五个。剩下的是女人和老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旱灾还会继续。溪水快断了,池子里的水也在减少。药材——连翘和天麻撑不了太久了。黄芪还能扛一阵,但也撑不过大半个月。"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着自己的鞋尖。
"所以接下来这些日子,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把能收的药材先收了。连翘虽然还没到最好的时候,但再不收就全废了。第二——省水。人和牲口先喝,再浇地。浇地只浇黄芪,其他的先放一放。"
还是没有人说话。那位老汉在后面咳嗽了一声,然后说:
"听江哥的。"
其他人点了点头,慢慢地散了。
江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走回各自的屋里。他们的背影比上次他见的时候更瘦了,脚步也更慢了。但没有人抱怨——不是不抱怨,是知道抱怨没有用。
那天晚上,江予坐在庄子门口的石墩上,又把那半张纸摊开了。
纸上的字还是只有两行:池子开始挖了。池子出水了。明天回去。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连翘抢收。池水下降。粮价七十三文。
写完这十二个字,他停了笔。油灯的光很暗,把那些字的影子投在纸的背面,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篱笆。
他不知道写下这些有什么用——没有人会看这张纸,它只是一张从旧账册上撕下来的纸头,边角还带着一个以前的数字的一半。但他觉得应该记下来。
也许以后会有人想知道,这个年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庄子里待了三天。
头一日,带着人把连翘收了。连翘的果实已经干得发硬了,有些甚至开始开裂——再晚些时候,里面的籽就会散出来,落在地里浪费了。但即使这样,收成也比往年少了将近四成。
转天,给剩下的天麻又浇了一次水。水是从蓄水池里挑的,每一担都走了一里多的路。江予自己也挑了三趟,扁担压在肩膀上,磨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又过了一日,他站在蓄水池旁边,看了很久。
池子里的水又降了一截。池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水位一天天退下去留下的。最上面那道印子——离现在的水面,已经差了将近一只手掌的高度。
石头站在他旁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江予走的那天早晨,石头送他到庄子口。
"江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江予牵着骡子的缰绳,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石头没有追问。他站在庄子门口,看着江予的背影沿着土路走远。骡子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土,在晨光里像一层淡淡的烟。
回到宜昌府城的时候,江予发现铺子里的客人比走的时候少了一些。
不是少了很多——是少了那么一两桌。有人在门口看了看菜单,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贵了。药材涨价,肉涨价,水涨价——铺子里的炖品价格也不得不往上调了一些。虽然调得不多,但对于那些每天都要来一盅的老客人来说,那几文钱的涨幅,刚好到了让人犹豫的程度。
宋晓在柜台后面,看到江予进来,没有说"回了",而是说了一句:
"你回来得正好。"
"怎么了?"
宋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的字写得匆匆忙忙的,墨水都还没干透——是同德堂让人送来的。
"周掌柜说,府城里最大的那几家粮铺,从昨天开始限购了。每人每天最多买三升米。多的不卖。"
江予看着那张纸条,没有说话。
"粮铺限购——就说明他们手里的存粮也不多了。"宋晓说,"如果连粮铺都没粮了——那我们这些人,靠什么吃饭?"
江予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抬起头,看着窗外。街上的人确实少了。那个老妇人也已经不在街对面的墙角下了。
他把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野禾庄的连翘抢收了——但产量少了将近四成。蓄水池的水还在降。溪水已经快断了。"
宋晓看着那张纸上的三行字。字很潦草,笔画都是硬的,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上去的。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和那张名帖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铺子收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没有客人了,灶台上的火也熄了。炖盅洗好了,倒扣在案板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排安静的贝壳。厨房里残留着最后一缕药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一只空碗的距离。
过了很久,江予开口说:
"明天我去城外的粮铺看看。如果还能买到粮,先把铺子后院的空房囤一些。"
"钱呢?"
"从账上支。"
"那药材呢?"
"药材的事——等连翘晒干了再说。"
宋晓没有反对。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把那半袋天麻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同德堂的那批天麻——还剩一点。周掌柜说如果我们需要,他还可以再调一批来。但价钱要按涨了之后的市场价算了。"
"涨了多少?"
"他说先不提价——让我跟你商量了再说。"
江予看了一眼那半袋天麻。袋子已经快空了,底部的天麻只剩下七八片,每一片都有手指那么长,断面密实,纹路清晰。周掌柜说的是实话——这批天麻的品质确实好。
"明天我去找他。"
转天上午,江予去了一趟同德堂。
周掌柜在茶室里等他。茶还是大麦茶,但这次没有上次那么热了——大概是泡了有一会儿了,没人喝。
"江掌柜——久仰。"
"周掌柜。"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寒暄太久。江予在茶桌对面坐下,没有端茶杯,直接说了来意。
"天麻的事,多谢周掌柜。这批货帮了我们大忙。"
"不客气。生意场上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野禾庄的连翘已经收了。等晒干之后,我可以按我们说好的价格——供给同德堂。"
周掌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
"江掌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请说。"
"这段时间,府城里有不少人在打听你。不只是药材行的人——还有别的来路。"
江予的手停了一下。
"别的来路?"
"嗯。"周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瞒你说,有些不像是做药材生意的人。他们来我这里问过你的底细——问你从哪里来,跟什么人合伙,背后有没有靠山。"
"……您怎么说的?"
"我没说。"周掌柜放下茶杯,"但来问的人,问完之后就没再来过了。这说明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不是从我这里,是从别处。"
江予没有说话。
"你最好小心一些。"周掌柜看着他,"宜昌府城是个大地方,但大地方也有大地方的暗处。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
江予从同德堂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云层比早上更厚了一些,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他站在同德堂门口,往南街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挑水的人倒比前两天更多了——大概是因为粮铺限购的消息传开了,大家开始慌了,能囤的水先囤起来再说。
他沿着南街往回走,经过街口那几家铺子的时候,发现粮铺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有人手里攥着米袋子,有人空着手,大概是已经买过了,再来排一次——但限购之后,每人每天只卖三升,排两次也没有用。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铺子。
宋晓正在柜台后面记账,听到门响,抬起头。
"怎么样?"
"周掌柜说连翘晒干了就可以送过去。"江予在柜台前面坐下,"但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有人在打听我。不是药材行的人——是别的人。"
宋晓的笔停了下来。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他没有追问是谁在打听,也没有追问周掌柜说了什么。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堆单独放着的钱前面,蹲下去,把那些钱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
数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堆钱——够买两个月的粮。"
江予看着他,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了。那些青黑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南街的屋顶上,像是随时要压下来,又像是早就压下来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