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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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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让人带消息来的时候,江予正在铺子门口劈柴。

日头已经高了,但阳光被一层灰蒙蒙的云遮着,晒在身上不像太阳,倒像一盏不够亮的灯——照着地面,却照不出暖意。南街上的石板路已经晒得发白了,石板缝里的泥土干裂成一片一片的龟甲纹,踩上去硬的硌脚。

送消息来的是庄子里一个半大的小子,骑着一头瘸驴。驴跑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浑身是汗,四条腿都在抖。那小子从驴背上跳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才把话说明白。

"江哥——石头哥让我跟你说——池子快干了。"

江予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快干了?"

"嗯。"那小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池子里就剩一层底了。石头哥让人从上游挑水,但挑回来的还没浇地用得多。他说——你要是能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

江予把斧头放下,劈好的柴散落了一地。他没有立刻说话,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那堵墙。墙根底下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只空碗,跟几天前那个老妇人一样的姿势。

他转过头,看了铺子里一眼。宋晓正在灶台前面切药材,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宋晓在听。

"知道了。"他说,"你先歇一下,喝口水。"

那小子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晒蔫了一样。

江予走进铺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端出去递给那小子。水瓢递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小子接水瓢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饿的。

他看着那小子把一瓢水灌下去,喉咙咕咚咕咚地响。

"你在这儿歇着,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宋晓已经切完了手里的药材,正在把切好的片往竹匾里铺。他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

"你要回去?"

"……嗯。"

"铺子呢?"

江予没有回答。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铺在竹匾里的药材片——黄芪片切得很整齐,厚薄均匀,是宋晓的手艺。他教过宋晓怎么切,宋晓学会了,切得比他想象中好。

"我不能回去。"他说。

宋晓铺药材的手停了下来。他慢慢地直起身,把手里的最后一片盖在另一片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予。

"为什么?"

"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江予说,"池子干了就是干了——我回去也装不满它。"

宋晓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街上的人声——有人在喊"卖水",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嗓子也干了一样。

"我昨天去了城东那家粮铺。"江予说。

"……怎么样?"

"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到我的时候,掌柜说今天的米已经卖完了。"

宋晓看着他。

"我说——我只要三升。掌柜说,三升也没有了,明日赶早。"

"明天呢?"

"明天凌晨就去排队。"江予说,声音很平,"我就不信排不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更夫手里的灯笼在晃,像一只离水的萤火虫。他裹着一件旧夹袄,走到城东那家粮铺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人比他更早——最前面那几个人是裹着被子来的,像是昨晚就在这里等了一夜。

他排在队尾。天渐渐地亮起来,街上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白的墙,灰白的路,灰白的人脸。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粮铺那扇紧闭的门板,像一群等喂食的牲畜。

粮铺开门的时候,掌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没有说话。他拿了一把尺子,走到每个排队的人面前,量了一下——不是量别的,是量手。

每人三升,认脸认手——买过的人,手掌上会被盖一个朱砂印,不洗掉就盖新的,洗掉了也看得出来。

江予排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买完离开。有人买到米,脸上露出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喜悦"的表情——那种喜悦并不让人高兴,因为它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从恐惧里挤出来的。

轮到他的时候,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过你。"

"昨天来过。"

"嗯。"掌柜低下头,用木升子从米缸里舀了三升米,倒进他的布袋里,"来早了没用——一天就三升,够一个人吃。多了没有。"

"我能不能——"

"不能。"掌柜头也不抬,"知府衙门定的规矩。一天三升,不许多卖。你要是家里人多,就叫他们自己来排队。一个人领一份。"

江予没有再说什么。他拎着那三升米走出粮铺,站在街上,看着布袋里薄薄一层米——大概够他一个人吃两天,还不够铺子炖两锅药膳的。

他去了一家又一家。

城西那家粮铺,门口的价牌上写着"今日米已售罄"六个字。木牌挂在门框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铺子门板紧闭,里面没有人应声。

城南那家粮铺,排队的人比城东还多。他排了小半个时辰,轮到他的时候,掌柜看了一眼他的布袋——里面还有早上买的三升——没说什么,给他又装了另外三升。一样的量,一样的动作,连眼神都一样——没有表情。

城北那家粮铺,干脆连门都没开。门口贴了一张纸:东家外出,归期未定。

他站在城北那条冷清的街上,手里提着两个布袋,一共六升米。走了大半个城,排了一个多时辰的队,换回来的粮食——够两个人吃四天。省着吃能吃六天。

但铺子里一个人每天干的活,省不了。熬药膳需要米,炖药材需要米——不是填饱肚子的那种需要,是营生的需要。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宋晓正在灶台前面煮一锅水——水里只有几片黄芪和一把米,粥不像粥,汤不像汤。看到江予进门,他看了一眼那两只布袋,没有说话。

"……跑了五家铺子,买到了两家的。"

"多少?"

"六升。"

宋晓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

"那够几天?"

"——省着吃,四天。"

宋晓嗯了一声,没有评价。他走到柜台前面,拉开那个放钱的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予。

"我今天去了同德堂。"

"周掌柜说什么?"

"不是找他。是去找粮商谈的。"

江予看着他。

"——你去找粮商了?"

"嗯。"宋晓靠在柜台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我想着——咱们有药材。如果实在买不到粮,能不能拿药材换。药材行里价钱涨了,粮商不一定知道我们有自己的药材渠道——"

"……他们怎么说?"

宋晓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找了三家。第一家说——不收药材,只收银子。第二家说——药材是好药材,但现在这时候,粮食比药材金贵。第三家连见面的机会都没给我,让伙计传话说——不换。"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人。但江予看到了他说"粮食比药材金贵"那句话时,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咽什么东西。

"——我知道了。"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从锅盖下面钻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带着一股米和黄芪混合的气味——不是很香,是一种干燥的、略显寡淡的气味,像秋天的枯草。

江予把手里的两只布袋放在案板上,打开看了一眼。米粒不算白,有些碎粒——是陈米,今年的新米还没下来。他把袋口扎好,放进柜子里,和剩下那几包药材放在一起。

"明天我再去别的铺子碰碰运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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