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走后,江予比平时醒得更早。
天还没全亮,后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不是秋凉,是旱地里那种昼夜温差大带来的凉,白天能把人晒脱皮,夜里却冷得骨头疼。他躺在木板床上,睁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在灶台前面哼那些跑调的小曲。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鱼肚白,灰蓝灰蓝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他蹲在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井水的水位也浅了,以前一桶能打满,现在要连甩三四次才能凑半桶。他洗了一把脸,水凉得刺骨,把最后那点睡意也冲没了。
他走进灶房,生火。
火石打了两下就着了,火苗舔着柴禾,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把昨晚剩下的半锅水端上去烧着,然后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案板上那包天麻。
天麻静静地躺在油纸上,切得很薄,一片一片叠放着,边缘整齐。他伸手拿了一片起来,对着刚亮起来的天光看了看——薄得透光。宋晓手上确实有功夫,切药材切得比药材行里的老伙计还好,这一点城西粮铺的掌柜也说过。
他把那片天麻放了回去。
没有煮。不着急。
他转身走到柜台前面,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六斤存粮——准确地说是五斤八两左右,他已经吃了一些。二十斤新换来的米,布袋扎得紧紧的,放在柜子最里面。
他把所有粮食都搬出来,蹲在地上,开始分。
先分那六斤存粮。他把布袋打开,用手抓了一把米出来,放在身边的空碗里。一把、两把、三把——他没有用秤,靠手感估量。常年跟粮食打交道的人,手就是秤。他把米分成七个小包,每包用油纸裹好,扎上麻绳,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
七包,每天一包,够撑七天。
然后他从那二十斤米里单独拨出五斤,用一只布袋装好,扎紧口子,放在柜子最深处——压在几包药材底下,不翻开根本看不到。
那是备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剩下的十五斤米他没有动,重新扎好袋口,放回柜子里。他又站了一会儿,把药材也重新盘了一遍。
天麻还剩多少?
他把那包天麻打开,数了一下。切好的片一共四十二片——宋晓走之前切的那批。他自己切的不多,手生,切得厚薄不匀,不像宋晓切的那样一片一片规规矩矩的。他把两种分开放,宋晓切的留着单独用,自己切的凑合着煮粥。
黄芪还剩大半袋,约摸七八斤。连翘换掉了——换给城西粮铺了,换回来二十斤米,这笔账是划算的,他在心里算过好几遍。
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又一行。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清楚。他写的是存粮数、药材余量、每一天的消耗预估——不是要记给谁看的,是记给自己看。心里有数,人才不慌。这是他在宋家那些年学会的东西——日子越难,越要把账算清楚。稀里糊涂地过,只会过得越发稀里糊涂。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天已经全亮了。
铺子开了门。
门外没有什么客人,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天更少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有一个老人挑着两桶水从街口经过,扁担压得弯弯的,水桶晃来晃去,洒出来的水在干透了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很快就蒸发了,像什么都没有留下一样。
他回到灶房,开始熬粥。
不做药膳全席了——改做药粥。
这个念头他昨天晚上就想好了。药膳炖盅费米、费药材、费时,一份卖出去也就赚几文钱,来吃的人本来就少,划不来。做粥不同——粥比炖盅实在,能填肚子,药材加进去又能补气防病。大旱天里人容易虚,一碗药粥既是饭又是药,比光吃干粮扛饿,比光喝白粥养人。
他把黄芪切成小段,和米一起下锅,加了比平时多一些的水。粥要熬得稠一些,客人吃着才觉得值。他又从自己切的那堆天麻片里捡了两片出来,丢进锅里——天麻补脑,虽然这时候补脑没什么人需要,但加了天麻听起来就值钱。
火在灶膛里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带着一股黄芪特有的甘苦味,和米香混在一起。他蹲在灶前面,拿着长柄木勺搅着锅底,防止糊锅。
粥熬了小半个时辰,熬得米粒开花,汤汁浓白,黄芪的甘味完全煮进了粥里。他舀了一勺尝了尝——有点苦,是黄芪的苦,但回甘,咽下去之后嘴里会泛起一丝甜。他又往里捏了一小撮盐,把苦味压了压,咸味提鲜,整体味道就平衡了。
他把粥盛进一只陶盆里,端到前厅的柜台上。
价牌也换了新的——一张裁下来的草纸,上面写着"黄芪粥,五文一碗"。
五文钱。在这个米价涨到七十三文一斗的时候,一碗粥里又有米又有黄芪,五文钱几乎是白送了。但他算过账——薄利不断流,只要能卖出去,就能撑下去。铺子开着,比关着好。人只要还在做事,心里就不会塌。
第一位客人是在巳时来的。
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那只陶盆,又看了看价牌,犹豫了一下。
"——黄芪粥?"
"嗯。"江予站起来,"五文一碗,刚熬好的。"
妇人没有立刻说要。她低头翻了一下竹篮里的东西——江予看到那里面有半把野菜,干枯枯的,像是从哪个墙角摘的。她翻了翻,摸出五文钱来,攥在手心里,又攥了一会儿,才递过来。
"来一碗。"
江予接过钱,舀了一碗粥,递给她。妇人端着碗,没有走,就站在柜台前面,低头喝了一口。
她停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下来了——不是不好喝,是在慢慢品。她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朝天,连最后一滴都倒进了嘴里。然后她把碗放回柜台上,嘴唇动了动。
"——明儿还有吗?"
"有。"
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谢,挎着竹篮走了。
江予把碗收了,洗了,放回架子上。五文钱放进抽屉里,和前面几天的收入放在一起。他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黄芪粥一碗,五文"。
字写得依旧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之后又来了几个客人。不多,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半个时辰都没人进来,有时候一下子来两三个。买粥的人大多是街坊邻居——面熟,但叫不上名字,走在街上可能都不会打招呼的那种。但在这种时候,一碗五文钱的药粥,比什么客套话都管用。
有人喝完粥之后会站一会儿,跟他说两句话——"这旱啥时候到头啊""听说城外已经有庄子开始卖地了""你家这粥放黄芪了?我说怎么喝了身上暖和"——他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多说。
到了下午,粥卖完了。一锅粥卖了大概十七八碗,收入不到一百文。跟以前药膳馆一天几百文的进账没法比,但在这个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能卖出这么多,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把陶盆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又把明天要用的米和药材准备好。
然后他发现——他忙了一整天,没有时间想宋晓。
不是不想——是顾不上想。手上有事做的时候,脑子被占着,那些念头就没地方落脚。但到了晚上,铺子收了,门板上了,灯点着了,人坐在柜台前面没有事做的时候——那些念头就一个一个地回来了。
他坐在柜台前面,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在墙上投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以前这个时辰,宋晓会坐在他对面,手里要么端着碗茶,要么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有时候是一把药材,有时候是一块木头,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那么坐着,跟他说些有的没的。说的也不都是有用的话,大半都是废话——"今天那个客人穿的衣裳真花""巷口那家狗今天又追着我叫""你说这旱什么时候能下点雨"——但那些废话,在这些安静下来的时刻里,变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灶台前面。
那片天麻还在案板上。
他伸手拿起那片天麻,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切得真薄啊。宋晓的手艺确实好,他是学不来的——不是学不会,是没有那个耐心。宋晓做什么事都有一种不怕慢的劲,切药材一片一片地切,不急不躁的,像是时间用不完一样。
他把天麻放回去。
还是没煮。
夜深了,街上彻底安静下来。连犬吠声都没有了——城里的狗也饿得没力气叫了。他吹了灯,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屋顶上风吹过的声音。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
不知道宋晓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找到住的地方。有没有吃上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又翻了个身。
他发现自己睡不着不是因为担心——是习惯。习惯了这个时辰灶房那边还有一点动静,习惯了听到有人翻身的声响,习惯了床铺的另一头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现在没有了。
那些呼吸声变成了一种安静,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过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又过了一日。
有人从野禾庄来了。
来的是庄子里的一个长工,四十来岁,姓刘,大家叫他刘叔。刘叔赶着一头瘦驴来的,驴背上搭着一只空筐——不是来送东西的,是来传话的。
他到了铺子门口,没有下驴,坐在驴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江哥——石头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庄子里有粮了。"
江予正在灶房门口劈柴,听到这话,手里的斧头停住了。
"……什么?"
"粮。"刘叔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四袋米,够庄子里十几口人吃上大半个月。"
江予把斧头放下,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他看着刘叔,刘叔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纯粹的喜悦,是一种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困惑的混合体。
"哪儿来的粮?"
"不知道。"刘叔摇了摇头,"是有人送到庄子门口的。赶着骡车来的,卸了粮就走,水都没喝一口。"
"……什么人?"
"生面孔,以前没见过。问他叫什么,他只说'有人让送来的'——问多了就不说了,放下东西就走了。"
江予没有说话。他站在铺子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石头哥说——让你不用担心庄子里了。粮够吃一阵子,让大家先把药材看好。蓄水池虽然干了,但每天从上游挑水还能应付——只要粮够吃,人就有力气干活。"
"……嗯。"
刘叔说完话,在驴背上坐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先回去了。石头哥还等着我回话。"
"等一下。"
江予转身走进灶房,把早上熬的粥盛了两碗出来——一碗递给刘叔,一碗放在门槛边上,给那头瘦驴喝。
刘叔愣了一下,接过碗,低头就喝,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抹了抹嘴,把碗递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江予把碗收了,看着刘叔赶着驴走远了,驴蹄子踏在干裂的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
他回到铺子里,关上门,坐下来。
四袋米。
谁会在这种时候往野禾庄送四袋米?他认识的人——同德堂的周掌柜没有调粮的渠道,周掌柜是做药材行的,药材多的是,但粮食不是他的路子。城西那家粮铺——铺子自己都紧巴巴的,掌柜上次给他的二十斤米已经是挤出来的了,不可能再调出四袋米送到庄子里去。
那么,是谁?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认识的人,能在这个时候调出四袋米、还能从外地运到野禾庄的人。答案慢慢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面退下去之后,它就在那里了。
他没有觉得意外。
也没有觉得高兴。
他坐在柜台前面,手搭在账本的封皮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他合上眼,把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江林以前说过——如果真有难处,可以让宋晓去找家里。宋晓是宋家独子,他开口,比谁都管用。
江予知道江林说的是实情,但他一直没用这条路。
不是因为不需要。那些年经营野禾庄,多少难关都过来了,他从来没让宋晓去找过宋家。不是因为宋晓做不到——他是宋家独子,他要开口,宋家不会不给。而是因为江予知道,让宋晓去求家里,宋晓心里不会好受。
宋晓是宋齐的独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宋齐对这个儿子几乎有求必应——整个临江商会的人都知道,宋家少爷要什么,宋齐不会不给。但宋晓偏偏不走这条路。他十七八岁就自己跑码头做生意,赚了亏了都是自己的,从不打宋家的旗号。他跟江予出来开这个铺子,一半是舍不得江予,另一半是想证明——他宋晓离了宋家,也能自己站稳。
如果让宋晓去求宋家,宋晓会怎么做?他不会拒绝——以他的性子,江予开口的事他一定会去办。但他心里一定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江予不得不走这条路。他会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失败。
所以江予一直没用。
不是不需要。是不想让他为难。
而现在——宋晓自己回了宋家。为了粮食。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账本上,心里浮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不全是感动,也不全是愧疚,更像是被人看穿了一些他不想让人看穿的东西——他用十五年的时间学着不去依赖任何人,学着一个人扛,扛不住也要扛,但总有人想把他的担子接过去。
他把账本翻开,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他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合上账本。
不想写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城西。
不是计划好的——是收了铺子之后,鬼使神差地就往外走了。他告诉自己是想去买粮,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发现粮铺的门已经关了。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了,从门缝里看到里面漆黑一片,连灯都没有点。
他没有走。
他站在巷口的墙根下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风吹过来的声音,夹杂着一两声狗叫——很远,像是在城外。
他点了一袋旱烟。
他不常抽烟——烟叶贵,抽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但今天他翻出了一小包烟叶,是去年冬天石头从庄子里捎来的,他一直放在柜子底层没动过。他卷了一支,用火石点着,站在墙根下面慢慢地抽。
烟味辣嗓子,但让人平静。
他一边抽一边想——城西这家粮铺的掌柜对他好的不像是在做生意。第一次来就认出他是野禾庄的人,第二次来就主动给他留粮,还收了他的药材。这不正常。全城的粮铺都在限购,都不收药材,只有这家例外。
掌柜背后一定有人。
那个人知道他最近缺粮,知道他在经营药膳铺子,知道野禾庄——甚至连他是谁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