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关系?江林在宜昌府城有产业,但江家的手不伸到粮市。江涛?大哥有心帮忙,但他手上也没有粮。
那能有谁呢?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但他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明白,想得太明白了反而不好。只要知道有人在看着、有人在护着、有人用他看不见的方式帮他撑着——就够了。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在墙根上按灭,转身往回走。
路上很黑,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像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的日子过得几乎一样——早起、熬粥、卖粥、收铺、算账、睡觉。粥的品种换了几样,黄芪粥卖了一天,第二天换山药粥——山药是铺子里存货的最后几根,他切了片一起煮,熬出来又稠又滑,比黄芪粥好喝,但药力差一些。后来又熬了百合粥——百合是他去年秋天从野禾庄带回来的,晒干了存着,本来打算做药膳的,现在全煮了粥。
客人不多,但每天都有几个。有人连着来了三天,喝完之后跟他说"身上有点劲了",他听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第四天傍晚,他正在上门板。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把整条街染得像生了一层锈。他把第一块门板卡进槽里,弯下腰去拿第二块的时候,听到街口那边传来一阵骡蹄声。
声音不重,笃、笃、笃的,节奏不快——那头骡子走得很慢,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往街口的方向看。
暮色里,一个人牵着骡子从老槐树的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沉,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力气一样。骡子背上驮着几袋东西,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他认得。
江予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没装上去的门板,就那么站着。
那头骡子越走越近,牵骡子的人也越来越清楚。天还没全黑,暮色的光线刚好够他看清那个人的轮廓——瘦了,真的瘦了一圈。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颧骨凸出来一块,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青胡茬。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衣摆上沾着灰,鞋面上全是土。
宋晓。
两个人在铺子门口站了片刻。
骡子停下来,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像是也累极了。
宋晓抬起头来,看着江予。他咧了咧嘴,笑了一下,很淡,嘴角扯开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回来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嗓子像是好几天没喝够水。
江予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发紧。
"……嗯。回来了。"
宋晓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稍微大了些——不是真的笑开了,是嘴角往上多挑了一点,带着一种很累但又很踏实的神情。
"饿死了,有吃的吗。"
江予把手里那块门板靠在墙上,转身走进灶房。灶台上的粥还是温的——他每天晚上都会多熬一些,第二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他舀了两碗,又从坛子里夹了两碟小菜出来——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都是之前腌的,到现在还没吃完。
宋晓在柜台前面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就喝。
不是喝,是灌。他端着碗,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灌下去了,中间没有停过,连气都没换。喝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又端起第二碗——这一次喝得稍微慢了一点,但也快,几息的工夫就见了底。
两碗粥下肚,他的脸色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江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没有怎么动自己的筷子。他端着碗,筷子在粥里搅了两下,又把碗放下了。
宋晓吃完第二碗,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粥上。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宋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看穿,是知道。他知道江予在说谎,但他没有戳穿。
"你瘦了。"宋晓说。
江予愣了一下。
"……你瘦了一圈。"
宋晓低下头,看着空碗,过了一会儿才说:"路上不好走。旱得厉害,沿途的驿站都关了大半。有时候走一天都找不到一个卖水的地方。"
江予没有说话。他把自己那碗粥推了过去。
"再吃点。"
宋晓抬起头,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江予。他没有推辞,端起碗,又喝了几口。这一次喝得慢多了,像是在慢慢品,又像是在借着这碗粥拖延时间,让自己想好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江予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他没有绕弯子。
他把碗筷收了,坐在宋晓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柜台,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坐在暗处说话的人。
"野禾庄那四袋米,是你送的吧。"
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
宋晓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茶杯是粗陶的,边沿有一个小缺口,是上次搬东西的时候磕掉的。宋晓的手握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
没有回避。
没有打岔。
他点了点头。
"嗯。"
他说完之后看着江予,像是在等他说什么——等他问"哪来的粮",或者"你怎么弄到的",或者"你花了多少钱"。但江予没有问那些。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腹在裤子的布料上来回摩挲了一下。他看着宋晓,目光从他瘦了一圈的脸移到袖口磨破的地方,又移到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上。
"你——回了宋家?"
宋晓没有否认。
"嗯。"
又是沉默。
宋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时间。江予等着,他知道宋晓会说出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回了趟宋家。"宋晓开口了,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家里的粮仓调了一批出来。一部分送到庄子里,剩下的我驮回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江予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宋晓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回宋家开口——不是宋齐不给,是宋齐什么都愿意给,偏偏宋晓不想要。他做生意有自己的路子,从来不打宋家的旗号,就是不想让人觉得他只是'宋齐的儿子'。回去调粮,对别人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对他——那是亲手把自己最不想走的那条路走了一遍。
江予没有追问细节——比如是怎么跟宋齐开的口。他知道宋齐不会为难宋晓,从来不会。但江予更知道,对宋晓来说那不是得意的事——那是他放低了自己,去做了一件他最不愿意做的事。
他去了。他做了。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辛苦你了。"江予说,声音很低。
宋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了一下,像是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江林以前跟我说过——如果真有难处,让你去找家里。他说你是宋家独子,你开口,比谁都管用。"
江予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斟酌过才说出来。
"我一直没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晓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柜台的木纹上,那条木头纹理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细细的河。
"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他抬起头来,看着宋晓的眼睛。油灯的光映在宋晓的瞳孔里,亮了一下。
"你最不愿意的事就是回去开口,我知道。你做生意从来不用宋家的名头——你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我一直没跟你提——因为我不想让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宋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以这次——"江予的声音更轻了一些,"辛苦你了。"
那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浓,浓到说话都会把它冲散。油灯在柜台上烧着,火苗轻轻地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收短。
宋晓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他看了很久,久到江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这层薄薄的东西震碎。
"……不是为难。"
他停了一下。
"是愿意。"
江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然后又站稳了。墙上的两个影子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江予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好像被人搬动了一点点。不是搬走了——只是被挪了一下,刚好让他喘过一口气来。他低着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纹,那条细细的河一样的纹理,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他没有说"谢谢"。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他把那个词咽了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宋晓的骡子还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低着头,尾巴无意识地甩着赶苍蝇。几袋粮食驮在骡背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他走过去,解开绳子,把粮袋一袋一袋地卸下来。
四袋。每袋都不大,但加起来至少有七八十斤。
一个人、一匹骡、七八十斤粮食,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路。
他把粮袋搬进后院,放进灶房里,靠着墙码好。码完之后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袋粮食。有了这些,铺子能撑很久。庄子里也够吃。旱灾再撑一阵子也不怕了。
他转身走回前厅,打开柜子,伸手探到最深处。
那袋五斤的米还在。
他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到宋晓面前。
"这些——你先收着。"
宋晓看着那只布袋,又抬头看着他。
"我留的。"江予说,"从上次换来的米里拨出来的——备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现在你回来了,用不着备了。你收着。"
宋晓伸手拿起那只布袋,拎了一下分量。他没有推辞——他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他把布袋放到自己身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夜深了。
宋晓在灶台前面烧了一锅热水,兑了凉水,洗了一把脸。水从指缝间淌下来,混着灰尘和汗渍,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的痕迹。他把脸上的灰洗了洗,又洗了脖子和手臂,水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路上的尘土积得太厚了。
洗完脸之后,他站在那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目光落在了灶台旁边的案板上。
那片天麻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躺在案板的角落里,和几天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宋晓伸手把那片天麻拿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切得很薄的一片,在灯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你一直没煮?"
他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潮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不确定,像是怕听到一个会让他失望的答案。
江予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
"等你回来一起煮。"
灶房里的光线昏暗,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宋晓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江予看到了他的背影——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片天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江予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夜色已经很深了。外面没有风,没有狗叫,连虫鸣都听不到——旱得连虫子都不叫了。灶房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盏灯、一片天麻、还有一整个夜晚的安静。
江予没有走进去,宋晓也没有转过来。他们就这样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一个在灶房的灯光里,一个在门槛外面的黑暗里。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更长一些——江予听到宋晓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一样:
"那明天煮。"
江予靠着门框,看着灶房里那个瘦了一圈的背影,说:
"嗯,明天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