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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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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煮了天麻。

不是计划好的。宋晓把那片搁了好几日的天麻拿起来,在手间翻看了一下,搁进锅里,又抓了一把黄芪扔进去。火生起来之后,灶膛里的光照在他脸上,瘦了一圈的轮廓在橙黄色的光里显得比平日更深。

江予靠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但灶房里的空气是暖的——不是火烤出来的暖,是另一种暖,像是什么东西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煮进了汤里。

天麻煮了小半个时辰,黄芪的甘苦味和天麻的淡香混在一起,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宋晓盛了两碗,一碗推给江予,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在柜台前面,一人一碗汤,中间隔一盏油灯。

江予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黄芪的甘味先到舌尖,然后是天麻的回甘,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了一点淡淡的药材香。他又喝了一口,比第一口慢——不是品,像是在记住这个味道。

宋晓端着碗,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着碗里澄黄的汤水,看了一会儿,才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你手艺还行。"他说。

江予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你切的药材好。"

宋晓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一动已经够明白了。

喝完汤之后,两个人各自收拾。宋晓把碗洗了,又把明天要用的米和药材备好。江予坐在柜台前面,在账本上写了几笔——账记完了,又写了一些别的,写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他没有告诉他回野禾庄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着急。宋晓刚回来,驮着七八十斤粮食走了那么远的路,身上的灰还没洗净,脸上的疲惫还没消下去。有些话不急在这一时。

但宋晓自己提了。

他把碗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转过来看着江予,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账本上。

"明天你是不是要回庄子?"

江予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宋晓,没有说话——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宋晓怎么猜到的。

宋晓看出了他的疑惑,补了一句:"你这两天一直在想水的事。粮食够了——接下来就是水。池子干了半个月了,地上那些药材撑不了太久。"

他说得对。

江予把笔搁下,合上账本。

"嗯。"

"我跟你一起去。"

江予没有拒绝。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骑着骡子出城。

天还没全亮,城门的守兵刚开了门,打着哈欠靠在城墙边上,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骡子背上驮的东西——几袋粮食、一把铁锹、一只装水的大葫芦。守兵没有拦他们——这种时候还有人出城,要么是有事,要么是活路不在城里。

出了城门,路就不一样了。

城里的石板路虽然干,但至少是硬的。出了城是土路,土路已经裂了——不是东一道西一道的小裂缝,是一整块一整块地裂开,像是有人拿刀在地上划了格子,每格之间能塞进一根手指。骡子踩上去的时候,碎裂的土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脆得像踩在干透了的瓦片上。

江予骑在骡子上,没有说话。他一直在看路两边。

田里的土裂得更厉害——像是龟壳上的纹路,弯弯曲曲的,从田埂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地里的庄稼枯了大半。玉米秆子还立着,但叶子卷成了细条,焦黄色的,像一把一把的干草。有些田里已经看不到庄稼了——连秆子都不剩了,只剩下裸露的、干成粉末状的土,风一吹就扬起一片灰。

路边的水渠干了。渠底的泥巴干成一块一块的,卷起了边,像破碎的陶片。有几段渠底还能看到一些黑褐色的东西——是枯死的苔藓,最后一次有水的时候留下的印记。

宋晓骑着骡子走在前面一些,江予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好说的。这些景象他们都看到了,说出来的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了歇脚。

村口有一口井。井边排着一条长队——十几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有水桶的提着水桶,没水桶的端着瓦罐,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每个人都看着前面那个人打水的动作。井上的轱辘吱呀吱呀地转着,绳子放下去很久才到底——比平时深了许多。

江予看着那个轱辘,默数了绳子放下去的长度。比上次他路过这里的时候又深了——差不多深了一臂。

一个老妇人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桶里只有小半桶水,浑浊发黄,像兑了泥浆的米汤。她把水桶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拿一块布盖住桶口,防止水被太阳晒蒸发了。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下去。

江予移开了目光。

两个人在村口的树荫下坐了一会儿——说树荫也不太准确,那棵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也是焦黄色的,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宋晓从骡背上解下水葫芦,喝了一口,递给江予。江予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但润嗓子足够了。

"还有多远?"宋晓问。

"过了前面的山脚就到了。一个多时辰。"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牵起骡子。江予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骡蹄子踏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远处有乌鸦的叫声,哇哇的,断断续续的,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

野禾庄到了。

石头在庄子门口等着。

他看到两个人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看到了江予,而是因为看到了江予身后牵着骡子的那个人。他知道宋晓是谁,但没有想到宋晓会跟着来。在这个粮比金贵的时节,一个城里铺子的伙计跟着东家到庄子来,不是一件平常的事。

但他没有多问。

"江哥。"石头的嗓子比以前更哑了,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干得起了皮,像是几天没有喝够水。他看到江予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多高兴,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亮。

"池子干了这些天,地里的天麻快撑不住了。"

江予把骡子拴在庄子口的木桩上,手里没有停下动作。

"带我去看看。"

石头在前面带路,江予和宋晓跟在后面。庄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平静的安静,是一种被晒蔫了的安静。几只鸡蹲在墙根下面的阴影里,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连找食的力气都没有了。院子里的几棵树的叶子卷了边,皱着,像是被火烤过的纸。

蓄水池在庄子东边。

走到池边的时候,江予停了下来。

池子比他上次看到的时候更糟了——池底已经彻底干透了,泥巴干成一块一块的,像破碎的陶片,边缘卷起来,露出一道道手指宽的裂缝。池底中央还能看到一点浅浅的痕迹——是最后那点水干了之后留下的水渍线,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

他蹲下去,伸手掰了一块干泥起来。泥块硬得像石头,用力一捏才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

石头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他知道江予在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江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溪床的方向走。

溪床在庄子西边,离天麻地不远。他走过去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地面——溪床的走向、两岸的地势、土层的变化,一样一样地落进眼睛里,在脑子里拼成一幅图。

溪床彻底干了。

那些曾经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现在躺在干透了的河床上,被太阳晒得发白。有些石头表面起了皮——是长时间暴晒之后才会出现的痕迹。他蹲下来,捡起一块鹅卵石,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下——底下也是干的,连一丝潮气都没有。

他又往上走了一段。溪床是从北面山脚方向过来的,山不高,但地势一直在降。他沿着溪床走了一里多路,边走边看——溪床转弯的地方、两岸的坡地、山脚下那些矮灌木的生长情况。

宋晓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庄子门口,靠在墙根上,看着江予越走越远的背影。石头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他经常这样?"宋晓问。

石头点了点头:"他看地形的时候,谁叫都不应。"

宋晓没有再问。

过了小半个时辰,江予才回来。

他走到天麻地前面,蹲下来,用手挖了挖地表的土。土是干的,挖了半尺深还是干的,颜色浅得发白,捏在手里像是灰一样松散。

他站起来,看着那几垄天麻。

天麻是怕旱的。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上次浇水的日子、土层干透的深度、天麻耐受的极限,算出来的数字都不太好看。如果再不下雨、如果再找不到水,这些天麻活不过十天。

"石头。"他说。

"嗯。"

"庄子里现在吃水怎么解决的?"

石头指了指北面:"庄子里那口井还有水,但一天比一天少。以前井里七八尺就见水,现在要放一丈二三才打得上来。而且——"他顿了顿,"水不好喝了,带泥味,发苦。"

江予点了点头。井水发苦不是什么好兆头——说明水位已经降到含矿的土层了。继续降下去,那口井也撑不了太久。

他站在溪床转弯处,往四周看了看。北面山脚的坡地、溪床转弯的低洼处、还有远处长满了野草的一处废弃老井——三个地点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他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每一步都在看地面——不是看表面,是看地势的起伏、土层的颜色变化、植被的分布。干的地方草长得稀,湿的地方草长得密——即使地表已经干透了,从草的分布也能看出地下水的走向。

他走完了那一段路,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

"石头,拿锄头来。"

石头跑回庄子里,拿了一把锄头出来。

江予接过锄头,走到溪床转弯处的低洼地带——就是刚才他看的那块地方,地势最低,周围长着几丛灌木,叶子虽然也卷了边,但比别处的活得长一些。

他举锄头挖了下去。

第一锄。土是干的,锄刃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砸在硬土上。他拔出来,又挖了一锄。第二锄深了一些,刨出来的土颜色还是浅的,没有潮气。

第三锄。第四锄。第五锄。

挖到第七锄的时候——他感觉到锄刃下面的土不一样了。不是湿的——是潮的。那种潮不是水,是土里还含着的一点点湿气,抓在手里能感觉到凉意,但怎么捏也捏不出水来。

他蹲下来,用手捻了捻刚挖出来的土。土的颜色比上面的深了一层——从发白的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捏在手里有了一丝黏性,不再是粉末状的。

他把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有土腥味。真正的土腥味——不是干土的焦味,是那种带着水汽的、湿润的泥土才会有的味道。

他把手里的土搓了搓,站起来,对石头说:

"这里往下挖,应该有水。"

石头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那个坑,也伸手进去摸了摸坑底的土。摸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江予,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一半是怀疑,一半是希望。

"……江哥,这下面真能出水?"

"不是溪水。"江予说,语气不重,但很肯定,"是地下水。旱灾断的是地表水——溪水、井水、雨水都受旱灾影响。但地下水不一样,它在土层深处,旱得时间不够长就渗不到那么深。只要地下水还在,挖下去就能见到。"

石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不到一尺深的坑,又看了看江予。他不知道江予怎么判断的,但他知道江予说的话很少出错。

"那——挖?"

江予点了点头,又说:"把庄子里的人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庄子里能动的人都来了。

十几口人,加上江予和宋晓,能当壮劳力使唤的一共七八个人。剩下的几个是老人和半大的孩子,干不了重活,但可以帮忙搬土、烧水、送饭。

江予站在他们面前,没有绕弯子。

"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不太好过。"他说,"池子干了,溪水断了,井水一天比一天少。地里的天麻和黄芪撑不了太久了。粮食暂时够吃——石头跟我说过了,大家在粮上不用太愁。"

人群里有人点了点头。是那个上次说要跟着挖蓄水池的老汉,他站在人群后面,手扶着锄头,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还算亮。

"但是水的问题不解决,有粮也没用。人渴了可以省着喝,药材渴了就死了。药材死了,庄子里下半年的进项就断了。"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所以我们要挖井。"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挖在哪儿?"

"溪床转弯处,我刚才看过的那块地方。地势低,地下水的走向应该经过那里。能不能挖出水来——"他停了一下,"我也不敢打包票。但如果不挖,药材肯定保不住。挖了,还有机会。"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头开口了:"江哥,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然后是那个老汉,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怕白费力气。挖了没出水,那是老天爷的事。挖都不挖就认了——那是自己废物。"

江予看了看老汉,点了点头。

"行。从今天开始,所有壮劳力轮流下坑。分成两班,白天人歇工具不歇。老人和半大的孩子帮忙搬土和送水。"

宋晓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江予分配完任务之后,他走到江予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呢?"

江予看了他一眼。宋晓的嘴唇也干得起皮,手上的水泡还没完全消下去——那是前几天赶路磨出来的。但他脸上没有犹豫的神色。

江予没有说"你歇着"之类的话。

"你跟我一起下坑。"

宋晓没有多说什么,去拿了一把铁锹过来。

挖掘从那天下午正式开始。

第一天的进度比预想中慢。表层土是干的,硬得像石板,一铁锹下去只能撬起来一小块。石头在前面开路,用镐头先把土层砸松,其他人跟在后面用铁锹往外铲土。坑不大——直径不到五尺,刚好够两个人同时在坑底作业,再多了就转不开了。

江予在坑底挖了一整个下午。

铁锹握在手心里,木柄被汗水浸透了,摩擦力变得很大。他一锹一锹地挖,把土铲到坑边的筐里,装满一筐就喊一声,上面的人用绳子把筐拉上去,倒掉之后再把空筐放下来。

动作重复,机械,没有尽头。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拉长了又缩回去。坑越来越深,从地面慢慢往下陷——三尺,四尺,五尺。

第一天挖到了三尺深。坑底的土颜色变了——从表层的灰白色,变成了深褐色,捏在手里有了一点潮意。不是水,是那种在地下闷了很久之后才会出现的潮气,像是一块在潮湿的地方放了很久的布,摸着是湿的,但拧不出水来。

石头蹲在坑边,伸手摸了摸坑底的土,抬起头来看着江予。

"有潮气了。"

"嗯。"江予站在坑底,满身满脸的灰,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在皮肤上结成一道一道的泥痕。"明天继续。"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晚饭是宋晓做的——米饭加上野菜,野菜是用井水焯过的,放了一点盐。庄子里的调料不多,但他手艺不差,好歹让每个人都吃了顿像样的。

江予坐在庄子门口的石墩上,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他吃得慢——不是不饿,是胳膊酸得抬不太起来。挖了一下午,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都在发胀,抬筷子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宋晓端着自己的碗,坐到他对面,也靠着墙。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

"你以前干过这种活?"宋晓问。

"在宋家的时候干过比这更重的活。"

"我不是说那个。"宋晓用筷子指了指那个坑的方向,"我说这种——带着一群人挖井。你以前在庄子里也这么干过?"

江予想了想:"以前在庄子里修蓄水池的时候也挖过。但没有这么深。"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你在宋家那十五年,如果那些活不让你干——你是不是早就做出一番大事了。"

江予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没有那些活,就没有现在的我。"

宋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晚饭。

第二天挖得更深了。

江予天没亮就起来了。他走到坑边看了一眼——一夜过去,坑底的土没有渗出水的痕迹,但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他跳下坑,用手摸了摸坑底和坑壁的土。坑壁上的土是潮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凉意。

这是一个好信号。

他回到庄子里,把大家叫起来,吃了早饭之后继续挖。

第二天挖了两尺——从三尺到五尺。坑底的土越来越潮,伸手抓一把在手里,使劲捏,能感觉到一点点水汽渗出来,在掌心里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

但就是不流出水来。

第三天的时候,事情开始有了变化。

挖到将近一丈深的时候,坑壁开始渗水了——不是涌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渗,像人出汗一样。先是东边的坑壁上出现了一小块湿润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一截。然后慢慢地扩大,从巴掌大小变成了脸盆那么大,从东面蔓延到了北面。

石头伸手去摸了一下那一片渗水的地方,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出水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那点水震回去一样。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没有人说话,都盯着坑壁上那一片湿润的地方看——就那么看着,像是看着什么宝贝一样。

有人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还真能出水啊。"

"这才刚开始。"江予说。他蹲在坑底,手指按在那片渗水的坑壁上,感受着土层里透出来的凉意。"地下水在下面,现在是渗上来——还要继续往下挖。挖通了,水就出来了。"

那天的挖掘进度比前两天更慢——坑越深,往外运土就越费劲。一丈深的坑,土要从下面用筐吊上来,上面的绳子要拉许多次。坑底的空间也越来越窄,只能容一个人在里面挖,另一个人在上面接土。

江予让石头在上面管着吊运,自己下坑挖。

坑底的空气很闷,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他蹲在坑底,铁锹在狭小的空间里挥动,一锹一锹地往下挖。挖出来的土越来越黏——是那种在地下闷了很久的青泥,颜色发暗,带着水锈,在铁锹上黏得很紧,要用力甩才能甩掉。

他挖了不到半个时辰,上面喊他上来换班。

他爬上去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鞋里,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泥巴糊在脸上,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淌出一道一道的沟,露出底下被闷得发红的皮肤。

宋晓在坑边等着,递给他一葫芦水。江予接过来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冲掉了一些泥。他没有擦,直接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唇。

"下面怎么样了?"宋晓问。

"渗水更大了。坑底踩进去有点陷脚——底下是软泥,不是硬土层了。"

宋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铁锹,自己跳了下去。

江予站在坑边,看着宋晓在坑底弯着腰挖土。宋晓的身形比他高大一些,但在坑底的时候也是缩着的,背影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的动作很稳——铁锹插下去、撬起来、甩土到筐里,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江予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宋晓的手上戴着麻绳编的草套——是他自己编的,粗糙,但比赤手好,至少不会磨得血肉模糊。

第四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正挖到一半,坑壁塌了。

不是整面塌——是东侧的坑壁往里滑了一块下来。土块轰的一声灌进坑底,扬起的灰尘像一面墙一样扑上来,把坑里的人整个罩在了里面。

坑底的人是石头。

事发的时候江予正在坑边往筐里装土,听到声音的时候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他直接跳进了坑里,灰还没散,什么都看不见,两只手在泥里摸摸索索地找。

"石头!"

"在这边——"石头的声音从灰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着,"腿被压住了,不深。"

江予循着声音摸过去,手碰到了石头的手臂。他顺着摸下去,摸到了压在他腿上的土块——不大不小的一块,但分量不轻,刚好压在小腿上。他两只手用力把土块搬开,石头抽出腿来,活动了一下。

"能动。"

"站稳了,我拉你上去。"

上面的人也反应过来了,几个人合力把绳子放下来。江予让石头先上去,自己殿后。爬上去之后,灰还在往上翻涌,整个坑口像是被烟雾封住了一样。

石头坐在坑边,裤腿上全是泥,小腿上被压出了一道红印,但没有出血,骨头也没有事。他坐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坑边往下看。

"——又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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