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堆了一大摊土,把之前挖出来的空间填了将近三分之一。
石头看了看那堆土,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拿起铁锹。
"接着挖。"
江予伸手拦了一下:"你先歇着。"
"歇什么歇,腿又没断。"
江予看了他一眼。石头的手握在铁锹柄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有犹豫——他知道停下来意味着什么,在绝境里停一天,可能就是几条命的事。
"轮流来。"江予说,"你挖两刻,上来换我。"
石头没有反驳。
那天他们多花了半天时间才把塌方的土清理完。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但没有人停下来。
第五天,坑底踩下去已经能感觉到软了。
那种软不是泥巴的软——是土层下面有水在顶着。人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会微微下陷,像是站在一层薄薄的泥壳上,底下是空的、有东西在涌动的。
江予在坑底又挖了半个时辰,挖出来的土已经不能用铁锹铲了——太稀了,像稀泥一样,一铲下去半铲都是水,提起来的时候水从锹面上往下淌,滴在坑底,和脚底下的泥搅在一起,踩上去滋啦滋啦地响。
他直起腰来,看了看脚下的泥层。
快了。
"明天。"他爬上去的时候对大家说,"明天应该能出水。"
没有人欢呼。不是不高兴——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做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每个人都看了看那口坑,又看了看彼此,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快溺水的人终于碰到了地面一样。
那天晚上,江予没有睡好。
不是担心。他知道水就在下面,这是早晚的事。他睡不着是因为——他在想挖出这口井之后下一步该做什么。
蓄水、分配、浇地、人和牲口的用水量——每一项都要算清楚。旱还要持续多久,没有人知道。在这块土地上靠天吃饭的人都清楚一件事:水源不是取之不尽的。即使挖出了地下水,也要省着用,不能一口气把地下水位也抽干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坯的,夯得厚实,夜里的凉气从墙上渗过来,贴在脸上凉凉的。他听着外面的风声——没有树叶的沙沙声,干透了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只有一种空旷的呼啸,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他又翻了个身。
对面那张床上,宋晓侧着身,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但江予知道他其实没睡熟——宋晓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沉一些,现在这个节奏太轻了,像是在装睡。
"你没睡着?"江予问。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没睡。"
"在想事情。"
"什么事?"
江予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说:"水出来之后怎么分。"
宋晓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在黑夜里抿着嘴笑的。"你这个人——水还没出来呢,就开始想着怎么分了。"
"出来了再分就晚了。"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晓说:"你就没想过,万一没挖出来怎么办?"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想过。在每一个挖不下去的瞬间——坑壁坍塌的时候、挖到一丈深只看到渗水不见涌水的时候、手上磨破皮流血的时候,他都想过这个问题。万一挖不出来怎么办?
但他没有让自己在那个问题上停下来。
"想过。"他说,"但不能一直想。"
宋晓没有再问了。
黑暗中,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第六天傍晚,水终于出来了。
那是太阳刚落山的时候。
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长长的伤口躺在地平线上。庄子里的人已经收工了——不是不想接着挖,是光线不够了,点了灯在坑底也看不清楚。
江予没有上来。
他在坑底蹲着,用手在摸那层湿软的泥层。泥层比昨天更软了,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有一股力量在往上顶——不是渗水的那种缓慢,是一种挤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层下面憋了很久,一直想出来,却被一层泥壳挡住了。
他伸手去摸铁锹。
铁锹在他右侧的地上插着,他拿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顺着那层最软的泥层的中央,一锹插了下去。
铁锹穿透了那层泥壳。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铁锹停留在泥层下面,他感觉到锹头碰到了一个空腔——不是很大的空腔,像是一层薄薄的泥土下面,是空的。
然后他感觉到铁锹在抖。
不是他的手在抖——是铁锹本身在抖。一种从土层深处传上来的震动,通过铁锹的木柄,传递到他的手心。
他拔出铁锹。
一道细小的水柱,跟着铁锹拔出来的时候一起涌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一条线——不太粗,像是筷子那么细的一条水线,从那个被铁锹捅出来的洞里往外冒。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的,带着泥浆。
但它在涌。
不是渗。是涌。是活水从地下深处挣脱出来的那种涌。
江予愣了一瞬间。
然后他把铁锹往旁边一丢,蹲下去,两只手放在那个出水口的两侧,用力往下按,把洞口扩大。
水涌得更大了。
浑浊的泥水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漫过他的手背,流到坑底,汇成一小汪。水的颜色在变化——一开始是黄褐色的,带着大量的泥沙;然后慢慢地变成了浅褐色,泥沙少了,水的本来的颜色露出来了;再然后——水开始变清了。
那种清不是一下子变过来的。是从黄褐色变成灰褐色,从灰褐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微微发浑的透明——然后变成了真正的清澈。
水从泥缝里不断地涌出来,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出口一样。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还插在泥里,水从他手边淌过,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凉意。那种凉通过指尖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一直传到心里。
他没有喊。他张了一下嘴,但嗓子发紧,像是那一声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站起来,仰起头,往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坑口上面是暗红色的天空,有三四个人影趴在那里往下看——是石头、是老汉、是庄子里那几个一直在帮忙的半大小子。
他们的脸在暗红色的天光里看不清楚,但江予看到了石头的嘴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没有传到坑底。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喊。
从坑口传下来的,破着音的,像是那声喊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挤出来的。
"出水了——!"
那声音在坑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传到江予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像是被石头撞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声音。
然后坑口那边就乱了。
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别人——声音混在一起,从上面落下来,掉进坑底,掉进那一汪不断扩大的水里。
江予站在坑底,看着脚下那汪水。
水不多——只有脸盆那么大的一汪,从那个被他捅穿的洞里不断地往外涌,在坑底铺开,一点一点地扩大。但它真的是水,是活的,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带着一股泥土和岩石混合的气息。
他蹲下去,用手掬了一捧水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是热的温,是地下的温度,比地表的水凉一些,但又比深井水暖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咽下去之后嗓子是润的,不涩,不苦,没有任何杂味。
他把手里剩下的水倒回坑底,看着水花落下去,和那汪水融在一起。
上面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石头第一个滑下来——不是从梯子下来的,是直接顺着坑壁滑下来的,屁股着地,满身都是泥。他滑到坑底之后站起来,脚踩在水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江予。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这两种情绪在他脸上撞在了一起,谁也争不过谁。
"江哥。"
"嗯。"
石头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汪水。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水面,指尖碰到水的时候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然后又伸出去,这一次他没有缩回来,他让手指浸在水里,慢慢地搅了一下。
水在指尖绕了一圈,带着一点阻力,温凉温凉的。
他的手在抖。
石头在庄子里干了这些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挖蓄水池的时候他第一个跳下去挖坑,溪水干了的时候他每天带着人去上游挑水,池子干透了他也没说过一句丧气话。但此刻他站在这一汪水前面,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下。
"保住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但江予听懂了。
"嗯。保住了。"
越来越多的人下到坑底。老汉也下来了——他颤颤巍巍地沿着梯子爬下来,踩到底的时候差点滑倒,石头一把扶住了他。他站稳之后,低头看到了那汪水,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跪了下去。
不是跪给谁的——是膝盖软了。老汉跪在那汪水前面,伸出两只手去捧。他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根,关节上长满了老茧,捧水的时候水从指缝间漏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点,他送到了嘴边,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抬头看着江予,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方言——太快了,江予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大概的意思是:有救了。
江予伸手把老汉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回上面去说。别在坑底挤着。"
那天晚上的庄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热闹——是活过来了。像是一个人奄奄一息的时候,一碗水灌下去,眼睛睁开了,手脚能动了一样。
江予让人先把坑底的水舀上来。水不多,但够用。他用桶一桶一桶地提上来,分出一部分浇了天麻地——那些天麻的叶子已经蔫得快要贴在地上了,水浇下去的时候,干透了的土地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渴了太久的人在喝水。
然后又浇了黄芪。
一半的地浇完,天已经黑透了。
江予让人停了——不是不想浇,是水不能一次浇太多。根吸水的速度跟不上,浇多了也是浪费。剩下的水留着明天早上再浇,到那时候水在坑底渗了一夜,应该能攒出更多。
他做了分配。
"从明天开始,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水打上来之后先浇天麻——天麻比黄芪怕旱,不能拖。然后是黄芪。人和牲口的用水排在最后——人喝的水单独装一缸,不能和浇地的水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每天打的水都要记数。用了多少、剩了多少、浇了多少——都要记清楚。这口井出水量稳定之后,再重新调整。"
没有人对他的安排有疑问。
石头站在旁边,听着江予一样一样地安排,一条一条地交代。他没有插嘴,只是在江予说完之后,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江予把事情交代完,坐在庄子门口的石墩上,累得不想动。他的手上全是已经干掉的泥,裂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他没有力气去洗——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晓从庄子里走出来,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
然后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那片干了又活过来的药材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山影在黑夜里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起伏着,沉默着,像是一个蹲在黑暗里的巨人。
新井的方向传来一些声响——是水在流动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吹散。
宋晓坐在那里,看了很久那口井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江予一眼。
那个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
不是感激。不是佩服。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他在重新认识一个人,重新理解这个人这些年在做的事情。
他不是没有见过江予做事。他们一起跑过码头,一起做过生意,一起在宋家后院偷偷教识字的时候,江予学东西的样子他见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看到的是一起长大、一起谋生的人,现在看到的是一个走在所有人前面的人。不是走得比别人快多少——是他走的那条路,别人根本没看到。
宋晓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这个人,总是有办法。"
声音不大,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出来的——不是恭维,不是客套,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一个他刚刚才真正看清楚的事实。
江予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划了一会儿,又把那根树枝折断了,丢在一边。
不是谦虚,不是不想接。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不是有办法。是没退路。"
宋晓看着他。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他脸上的轮廓——那些被晒出来的印子、被风吹出来的沟壑、还有眉眼之间那一种被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塌下去的劲。
"没退路的人多了。"宋晓说,"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把没退路变成有路走。"
江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一点水汽的味道——那是新井那边飘过来的,很淡,但确实存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宋晓问。
江予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粮食。"宋晓说,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粮食我自己也能驮。我来——是因为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走过这些路的。"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一些。"
"什么?"
宋晓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麻地,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江予没有再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答案已经在那里了,只是还没有变成话说出来而已。
出水的第三天,水变得更清了。
坑底的水大概攒到了没膝深。人站在里面的时候,水能淹到小腿肚。江予用一根棍子试了一下水深——最深的地方大约两尺出头,出水的速度比前几天更稳定了,不再是刚开始那样的急涌,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持续不断地往外冒。
他算了一下出水量。如果全天不停地打,每天能打出四五十桶水。够庄子里十几口人用,够浇天麻和黄芪,但种不了更多的东西了。
"够了。"他对石头说,"这些水够撑到雨季。"
石头站在旁边,点了点头。他的嘴唇上的裂口已经好了很多——有了水之后,吃饭喝水都正常了,人的气色也回来了。不只是他,庄子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水泡过一样,脸上的灰败色褪了不少。
"江哥——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挖。把这口井扩一扩,把坑壁修整好,不要让土再塌了。在井口围一圈石头或者木桩,防止人和牲畜掉进去。"
石头一一记下了。
江予又说:"然后——给天麻和黄芪搭个草棚子,不用太大,能遮住最烈的太阳就行。有太阳的时候盖上,没太阳的时候掀开。水有了,根要护住。"
"好。"
江予把事情交代完,在庄子里又待了一天,帮着修整井壁。
他亲手把坑壁修了一遍,把松动的土块都铲掉,把坑底再往下挖了半尺,让水积得更深一些。石头从山上搬了一些大石头下来,沿着井口砌了一圈。宋晓没有闲着——他把庄子里的人吃的水单独装了一缸,又把浇地的水用桶分好,一桶大概能浇几垄天麻,他算得清清楚楚。
要走的那天早上,江予在井边蹲了一会儿。
水很清,能映出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水面上那张倒影——黑了一圈,瘦了一圈,眼眶下面的阴影深得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他伸手在水面上拨了一下,倒影散开了,又慢慢地聚拢回来。
他站起来。
"石头。"
"嗯。"
"这口井能撑一段时间。但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去——在雨季来之前,该省的水还是要省。我心里有一个数——庄子里十几口人,加上那些药材,每天用水不能超过三十桶。剩下的留着应急。"
石头点了点头。
"还有——"江予说,"每隔两天让人去上游溪床看看。如果溪水回来了,说明旱在缓。如果还是干的,就继续从井里打。"
"我记得了。"
交代完之后,江予牵了骡子,和宋晓一起出了庄子。
石头送他们到庄子口。老汉也来了,拄着一根木棍,站在庄子门口。他看到江予要走,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江哥——有空回来看看。"
江予点了点头。
他骑上骡子,宋晓也骑上骡子,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溪床的时候,江予又看了一眼。那条干透了的溪床静静地躺在地上,和来的时候一样,卵石发白,不见一滴水。但溪床转弯处的低洼地带,那口新井的方向,有一片湿润的泥土——那是水存在的证据。
骡子走得不快。江予没有催它。
阳光照在干裂的土地上,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一切看起来都和来的时候一样——田还是裂的,庄稼还是枯黄的,空气里还是带着一股干透了的焦味。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江予让人去府城给城西粮铺的掌柜带了个口信。
不是什么正式的信——就是一个口信。让去府城采办的庄户顺便带到的。话也不多,只说了一句——野禾庄挖出水了,药材保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告诉那个掌柜。也许是一种直觉——那个掌柜和他背后的人,在等这个消息。
也许不止是直觉。
他把口信交代下去之后,就没有再想这件事了。
有些事不用想得太明白。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