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块湿布慢慢放下来,朝他拱了拱手,言语本分,却透着一股子叫人安心的笃定:
"东家放心。您教我的那一套火候门道,我记着。灶台上的活,我替您守住了。"
江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药膳馆门口,看着周师傅系紧围裙,转身又回到那口热气蒸腾的灶台边,一勺一勺地搅着锅里的稠粥——那间铺子,在他退出来之后,还是照常地转着,药香还是从门缝里透出来,街坊还是照常走进来,坐下来喝一碗。
江予看着那一切,心里那点"放手"的忐忑,也跟着灶上的热气,一并淡了下去。
放权放到了实处,江予才腾出手来,一门心思扑在府城那头合作的事上。他原以为是顺的,谁知紧跟着,就撞上了一桩不大不小、却足以掀翻他一整盘棋的事。
那日晌午,府城东头那间新店门口,挤了一群人。
——倒也不是平白来的。头一脚进店的时候,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脸色不大好的汉子,进来也不看货,只把手里的纸包往柜台上一墩,扯着嗓子就喊:
"野禾!你们野禾的药丸,差点把我药死了!"
店里几个正在看药的客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回过头来。那汉子喘着粗气,一把扯开封着的纸包,露出里头几颗黑乎乎的药丸,一颗一颗递到人眼前晃:
"我吃了你们野禾的补气丸,回去就上吐下泻,发烧头晕,躺了两天没好!你们卖的这是药还是毒?今儿不给我个说法,我把你们这招牌砸了!"
他一边喊,一边作势要往那挂着"野禾"匾的门楣底下冲。旁边早有几条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帮腔,"出了人命""这可不能轻饶""该赔钱"。
宋晓这时正从后屋出来。他听见那动静,先是没有急着上前,站在柜台边,冷眼看了那汉子一会儿——看他的穿着、看他的脸色、看他那副喊冤时的中气,心里先落下了五六分底。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往柜台前一站,把那汉子拦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是把满屋的嗡嗡声都压了下去:
"这位大哥——你且慢。"
他伸出手,不接那汉子手里的药丸,先朝他一抱拳:"你说你吃了野禾的补气丸中了毒,要赔钱要砸招牌——这些都不急。你先告诉我,你这丸子,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那汉子被他这么一拦,愣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还能从哪?不就是你们野禾!"
"我们野禾的药丸,"宋晓不急不躁,"每一批,封签上都写着'野禾'、写着合制那家的字号、写着一个'合'字。你手里这丸子——"他伸手,虚虚地点了点那汉子手里的纸包,"你要是信得过,先让我看一看这封签。"
那汉子面色微微一变,握着纸包的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不给你看!你一拿到手,就想抵赖!"
宋晓不恼,反倒笑了笑:"我不抵赖。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你把丸子给我,我要是毁了、换了、藏了——大家伙都看着,我没法抵赖。你怕什么?"
店里店外围着的人,被宋晓这一句说得都踮起脚来,想看他怎么说。那汉子见众人都在看,一时不好再推搪,只得咬了咬牙,把纸包往柜上一摊:"看就看!"
宋晓正要伸手去取,一只更沉稳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纸包按住了。
是江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宋晓身侧。
江予不说话,先低头,把纸包里那几颗药丸一颗一颗捡起来,凑到眼前细看。他没有急着下结论,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丸子拈在指间,转了一转,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抬起头,看向那汉子,声音不高不低:
"这丸子——不是野禾的货。"
那汉子一听,立刻炸了:"你当然说不是你家的!你想抵赖!"
"我不抵赖。"江予把手里那颗药丸举起来,让围观的众人都能看见,"野禾的补气丸,每一颗都是跟医馆合着做的——经手蒋医官验方,封签印着'野禾'、合制医馆的字号,当中一个'合'字。你手里这丸子——"他顿了一下,把那颗药丸捏紧了些,"没有封签。丸色也不对,野禾的丸子表皮光润、断面匀实,这颗颜色偏暗、断面松垮,是拿次一等的药料、图省事的火候团出来的,跟野禾一条线下来的货,不是一路。"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地落在那汉子身上:"我不冤枉人。你这颗丸子,是不是野禾的货,光我说不算。我说——赶明儿,我请几家合作医馆的坐堂大夫,一起给你这颗丸子验一验。当着众人的面,验它是不是野禾的货,也验你是不是真中了毒。"
那汉子一听"请坐堂大夫验",脸色顿时变了,强撑着道:"你——你请大夫,还不是你说了算!"
宋晓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请的又不是咱一家的大夫。合作的那几家小医馆,各有各的坐堂大夫,各验各的。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没法偏袒谁。你要真是吃了野禾的丸子中了毒,那是野禾的不是,该赔钱赔钱,该砸招牌砸招牌,咱认。可要是验出来——"
他住了口,只轻轻笑了一下。那剩下半句话,便是含在笑里,让人心里发紧。
那汉子还想再说,周围看热闹的却已经被这话勾住了兴头,七嘴八舌地起哄:"对,请大夫验!""当众验才公道!""看看到底是不是野禾的药!"
话赶话赶到这份上,那汉子骑虎难下,只得梗着脖子应了一声:"验就验!"
隔了两日,府城东头新店门前,搭起了一张长桌。合作的那几家小药馆的坐堂大夫,被一一请了来——龙泉镇仁安堂的吴掌柜,是头一个到的。
吴掌柜还是那副和气模样,圆脸,说话不紧不慢。他坐定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先把那颗被人说是中了毒的"野禾"丸子接过来,捏着,凑到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掰开一半,看断面,又捻了一撮粉末在指尖搓开,凑近鼻尖闻了闻,搁下,才慢慢开口:
"这颗丸子——不是野禾的货。"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是满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野禾的补气丸,是我仁安堂合制的,方子过蒋医官的眼,封签也在我那儿对着。药性好坏我先不论——这丸子的成色,就跟我柜上那批差着十万八千里。拿它来当野禾的货,先就站不住脚。"
另一家的坐堂大夫也不甘落后,把那丸子在手里掂了掂,皱着眉:"这团得也不讲究。火候没掐准,药料掺得杂,还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这哪是什么毒药不毒药,是团得不成样子的杂丸子,也就唬唬不懂行的人。"
大夫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那颗丸子验了个透,结论都归到一处:这不是野禾的货。
轮到验人的时候,吴掌柜把那汉子叫到跟前,让他坐下,伸手按在他腕上,静了好一会儿,又看看他的面色、舌苔,才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说:
"这位——你要是真上吐下泻、发烧躺了两天,我摸着你这脉,倒不像大病后的虚。你中气足,脉也还算平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病色。你说你中了毒——恕我直言,你这股子毒,我实在没验出来。"
满座顿时一片哗然。那汉子涨红了脸,还想辩解,可动了动嘴,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掌柜也不逼他,只平和地补了一句:"你要是真不舒服,我这儿给你开个方子调理调理,那都行。可要说你中了野禾那批补气丸的毒——这话,你这身体验出来的,真不是那么回事。"
话说到这份上,是非已经分明。围观的人群里,先前起哄要砸招牌的,一个个噤了声;倒是那些原本半信半疑、想看看野禾到底卖的是什么货的,眼睛反而都亮了——
"这么一来,我倒是更信野禾了。"
"这丸子验出来不是野禾的,野禾反倒把自家的货验得这么明白,连合作的大夫都请来——这招牌,是经得起查的。"
"就是!不是自家货,还肯当众验个清楚——这样的铺子,味儿正。"
那汉子见势头全转了过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早没了来时的气焰。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也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到底是谁让你来的、这假丸子从哪弄的。
宋晓站在人群边上,没有上前。他看了那汉子一眼,又从人缝里,朝江予的方向望了望。
江予站在长桌另一头,正低声跟吴掌柜道着谢。他像是也感应到了宋晓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那一圈嗡嗡作响的人群,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那一夜,关了铺子,两个人并排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桩闹了一天的事,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
"那颗假丸子,来路不干净。"宋晓说,"你验的时候我就觉得——那汉子口口声声说是野禾的货,可从他手里那丸子的成色看,分明是有人专门照着野禾的名头,做的一批次货,专门拿来泼脏水的。"
江予嗯了一声:"你当我没看出来。那丸子做得不讲究,可偏又敢顶着野禾的名到处喊——要说没人指使,我不信。"
两个人对视一眼。
宋晓想了片刻,才开口:"今儿那汉子被围住,嘴里一时露了点风声——说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来闹这一场。再往下问,那汉子见露了相,也就吞吞吐吐,没再多说。可我留心听了一耳朵——他话里话外,提过一个字号。"
江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哪个?"
"万和堂。"宋晓说,声音压低了半分,"府城那家大药材行,跨好几处地方做买卖的万和堂。你知道的——那回试药比对的时候,万和堂的赵掌柜,来看过咱野禾庄的品相。"
江予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万和堂。这三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那回药材比对,赵掌柜笑眯眯地来看过货,看了看那排连翘苗,又看了看他和宋晓,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时他只觉得对方是个和气看货的同行,没往深处想。如今这三个字,却跟那造出来的次货丸子,勾到了一处。
"万和堂是府城的大药材行,"宋晓把心里的盘算,一样一样摆开来,"跨几处地方做买卖,实力厚,铺子多。要收拾一个刚立起来的野禾,照理说,犯不着偷偷摸摸雇人出这种下作主意。可他偏就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野禾的成药,已经动了他的路子了。咱跟这么多家小医馆合了制、合了卖,动了药材这一块的活儿,他不痛快。"
江予坐在那里,拇指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里藏着的那枚青瓷盒的沿儿。
"动是动了。"他说,"可眼下——咱动不过他。"
宋晓明白他的意思。万和堂是大药材行,明着斗,野禾这刚立起来的家底,扛不住。这一口气就算咽不下,眼下也不是硬顶的时候。
"那先忍一忍。"宋晓说,"不声张,不着道。咱把这张成药网,一家一家地坐扎实了。合作医馆越多,联名的封签越广,万和堂想泼脏水,就越泼不进来——今儿这一出'坏事变好事',就是现成的例证。咱的药,能当众验,越验越有人信;他那下作主意,越使,越把自己的手脚亮出来。"
他顿了一下,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往远里去的劲:
"江予——往后这万和堂,咱得留点心了。眼下按兵不动,把网做结实。等咱立稳了脚跟,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
江予没有接话,只嗯了一声。可那三个字,万和堂,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原本平静的水里,荡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纹路。
夜渐渐深了。屋外府城的街,慢慢地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更鼓。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开口,只并排坐着,隔着中间那张摆着账本的矮桌。灯芯压得低低的,一圈昏黄的光,拢住两张条凳。
半晌,宋晓像是想起什么,低头,从桌子一角抽出那一叠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各家合作医馆送回来的联名封签。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野禾与仁安堂合制,野禾与长生堂合制,野禾与回春堂合制——封签上那个一个比一个多的"合"字,像一排越排越密的小字,堆在他手边。
他翻了一会儿,搁下那叠封签,抬起头来,看向江予,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头没尾的笑:
"江予——你往后跟这么多医馆都合了,是不是也给我留一间?"
江予正低头看账,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过去。
"等我有病了,好找你看。"宋晓把手里那叠封签往桌上一搁,笑着补了后半句。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转,才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你又没病。"
宋晓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却像是在那圈昏黄的灯影里,落了地:
"以后会有。"
江予没有再接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低下头,把那叠封签一张一张地收拢,叠齐,压在那本行情账底下。灯影晃了晃,那四个字——"以后会有"——却像一盏微弱的灯,在他心里,稳稳地留住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在夜里躺下的时候,把那四个字,连同那枚青瓷盒、那条叠得齐整的布巾、那碗温着的粥,一起,收进了心里最暖的那个角落。
他知道,有些路,是要走下去的;有些日子,是要一起过的。他这一生,从种药到做药膳到做成药,一路走来,没想过要等什么、要盼什么——可那一句"以后会有",却像早就种在他心里的那粒种子,在这夜深人静的府城,静静地、稳稳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