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洄游 > 第79章 第79章 兄弟阋墙

第79章 第79章 兄弟阋墙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一层算盘,江予早在府城那批货的册子送到眼前时,就看透了。

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条杠上就发声。他把那批货的来龙去脉,一笔一笔记在心底,然后照旧按着自己的章程,把补给的路子铺开。果然,没等这桩料的风头过去,第二桩便又悄悄递下来了——这回不是料,是账。南街药膳馆与府城东头新店一脉相承的那本往来账上,被人生生添了一笔子虚乌有的"借支",虚记在宋晓名下,数目不大不小,恰好够让有心人拿来当个话柄。若换作旁人,见了这账面上突兀的一笔,怕是要头一个疑到宋晓头上,闹出误会来。

江予见了那笔账,却只把册子端到灯下,对着自己心里那本一笔不错的账,过了一遍。

他识得宋晓的字,认得他记账的章法,更认得那人数目上那股利索劲儿。那笔"借支",记的位子不对,连那"宋"字的笔锋都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滞涩——不是那人的手笔。江予没有动它,也没有声张,只自己把那一笔按下去,提笔,在册子末角补了一段端正的批注,把来龙去脉厘得清清楚楚,又归了位。等南街、府城两头的账合并对账时,旁人瞧见的,只是一笔早就交割清楚的旧账,寻不出半分可拿捏的马脚来。

这一桩,又被江予在无声处,轻轻卸下了。

再往后的几桩,无非还是这些路数——或是在转运的环节上做文章,或是在采买的价头上使些暗力,一桩桩,都端着"公事公办"的分寸,不见血,不点破,只在暗处递着力。江予一一接住,又一一把它们按回原位去。他不跟江鸣对质,也不向江林叫屈,只把自己那几条线,理得比从前更牢、更稳。

他这一手"且走着看",不显山,不露水,却让那位大哥那些暗处递来的力,全都落了空。

那位大哥要的,从来只是他这老二在脚底下踉跄一下、出一回丑罢了。他既然看清了,便不让自己在那道上摔。他把自己该办的事,一样样办得妥帖;不该沾的事,一样样绕开门去。江鸣那些暗处递来的力道,落在他身上,像拳头打在厚厚的棉絮上,使不上力,也听不见响,反倒衬得那位大哥那一身端着的体面,多了几分累。

江府的日子,于是在这各自端着的静里,一天一天地过。

那桩"慢慢说"的事,到底还是来了。

这日午后,江予正在偏院里把晒好的那批药材的收尾时日记在册子上,门房的老陈便来请,说老爷在书房等他。江予放下笔,理了理衣襟,顺着那条熟悉的甬道,往第二进院落、那棵桂花树底下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依旧是半开的。午后的光线斜斜地从半开的窗棂照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江林坐在书案后面,没有戴冠,头发用玉簪束着,正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张图。江予进了门,拱了拱手,唤了一声"父亲",便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

江林没有立刻抬眼。他伸手,把那张图往江予这个方向转了转,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话头分明落到了实处:

"府城东头那间店,还有南街那间药膳馆,如今是你埋着的两条线。"江林说,"我看过你递上来的单子,路子是走稳的。你回去,把这两处、再把庄子上的地照看好了。"

江予应道:"是。"

江林没有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角那处——那还搁着江予那日带来的那包补气丸,油纸包得严实,边角被拢过、压平过。他望着那包药丸,过了片刻,才又开口,话头比方才重了几分,却依旧没有点破:

"外头那些地、那些仓房、那些经手的铺面……总得有个能担起来的人看着。"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却没有把话说死,只把这半句端端正正地搁下,"眼下你且把自己的几条线看稳了。往后的,改日再说。"

江予心底,随着这句"改日再说",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他也不会追问。他太懂这个父亲了——话给到这儿,便是把那扇门朝他推开了一线了。门里的路还远,眼下他只需把眼前这几条线走得稳当,至于那扇门后头的光景,老爷子自会在一桩一桩的慢慢里,替他一点一点地递出来。

"是。"江予应道,"那庄子、那铺子,我会照看好。"

江林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把那账册又拢到面前,像是话说到这儿,便算是把这一桩事交到了他手里。江予知道,这便是今日送客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朝江林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像上回那样,到底是把那句压在喉咙口的话,又捺了回去,只伸手,把书房那扇半开的门轻轻掩上,跨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予站在桂花树下,站住了。

他抬头,望了望那棵桂花树——树冠依旧很大,遮了半个院子,新叶在午后的光里透着亮。他又回身,望了一眼书房那扇半开的窗。隔着一道窗纸,只看得见里头那个低腰伏案的人形,又在忙他的正事了。

这句"改日再说",在他心里,又搁下了一记。他没有去追。他只把这半句,也暂且收在了心底。

他回了偏院,把自己这些日子带来的那几件换洗衣物,一样一样,归进那只旧包袱里去。补气丸的新料,他已经交代庄里备好了,不必再带。包袱收到最后,他伸手,把炕角那枚青瓷盒拢进掌心——巴掌大小,圆圆的,盖得严实,盒盖上那道弯腰草的刻纹,被掌心摩挲出一层温润的淡青。他握着那盒子,在手里停了一停,才把它稳稳当当地放进包袱夹层里,压在最上层那位"货都备齐了"的纸条边角。他收了包袱,在床头略坐了坐,眼角余光落在那片空出来的炕角上——那处从前总搁着这枚盒子,如今被他收走了,倒像是缺了一角似的。他没有多想,也没有再看,只站起身,抬脚往府门的方向走。

他原本想着,临走之前,总该跟那位大哥道个别——虽说前头那茬子事他心里有数,可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些日子,该有的场面不好省。可他方才从书房出来,余光里见着江鸣远远地从内院那头走过,脚步端着,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这府里的一切,都与他并无干系。江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上前。他只在心里,把前头那一桩桩"且走着看"的账,收好,便径直走了。

走到门楼前,门房那后生迎出来,还是那句"二少爷慢走",声气比从前热络了几分。江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跨过那道青砖磨得发亮的门槛,走出江府那扇大门。

到了街面上,晨光斜斜地铺着。江予站在门楼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落到胸口,带着一路积下的那点凉意。他这一走,偏院里的静、书房那未竟的话头、江鸣那压着的一层暗,都暂且落在了身后那座宅邸里。而前头那只旧包袱里,压着他这几条线的章程、那本心里记得滚瓜烂熟的账,还有那一枚青瓷盒。

他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顺着府城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程,路旁有人挑着担子卖早食,一锅粥在灶上噗噗冒着热气。江予的脚步,在那粥香飘过来的地方,不知不觉,慢了一拍。

他只在那煮粥的摊子前略站了一站,看了一会儿那灶上翻着米花的锅子。

他这才想起,这粥香里,除了这路边摊的炭火,还掺着另一处更熟的味道——府城东头那间铺子的灶上,总会温着一碗粥,米油结得厚厚一层,推门进去,正堪堪入口的度。那碗粥,那人总说是"夜里自己饿了熬多剩半碗",可他心里明白,那是等着他回来、专为他煨着的一碗。

还有那盏灯。这许多日子不见,他总盼着,那盏压低了灯芯的灯,还温温亮地在等他。

他与这粥、这灯中间,隔着一座府城的光景,一程一程的路。可到底是往那边走去的,越走近,那点一直按着的东西,便越发压不住地,往上浮。

他没有再停。他收回目光,把那点说不出名目的滋味,连同那句"你可得回来,账还等着你算呢"的旧话,一并收进袖里,提步往府城的方向走去。

府城的轮廓,就在那一片越来越近的晨光里,等着他。

那个人,那盏灯,那碗粥,那句等他的"账",都在这条路的尽头,稳稳地,等着他回去。

江予这一趟从江府出来,心里比来时松快了些,却也沉了些。他知道,前头那句"改日再说",不是一句空话——府里那位老爷子,素来不轻易松口。眼下他先把这几条线走稳,便是替那扇门后头的事,先垫了一块踏实的地基。

至于江鸣在暗处埋的那些绊子……江予没有计较,也没有跟谁提起。他只在心底,把那一桩掺了潮气的料、短了几分的量,和那句"你比你大哥强",一并收在一处,又轻轻按了下去。

且走着看。

他心里,只有这一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