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柏当初提出结婚的时候,谢凛很快就答应了。因为孤儿渴望秩序和稳定,渴望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他甚至暗暗希望温柏能跟原生家庭和解,因为他是导致温柏和家人决裂的导火索,他觉得自己欠了一个交代。他想等事业做大了,让温家认可他,让温柏被家族重新接纳。
他的规划里,温柏既有和睦的原生家庭,又有稳定的小家庭,两全其美。
但世界由很多个人构成,人活着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碰撞,碰撞就会偏离预想。温柏没有按他的规划来,贺铮没有,他自己也没有。
而温柏那种被动的性格,放在贺铮面前就变成了另一种化学反应。温柏面对贺铮的逼近,大多数时候就是沉默。他不说接受,也不说拒绝。这种沉默被贺铮解读为默许,被贺铮拿来做文章,变成强取豪夺的通行证。
偏偏温柏需要的就是这种被牢牢抓住的感觉。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贺铮替他做了决定,他反而觉得安全。
外人看来,一个不讲理,一个没主见。凑在一起,倒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靳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还灰着,楼下的马路上车流缓慢,尾灯拖出一道道红色的线。
……
原书里贺铮和温柏这条感情线,走到大团圆结局,中间绕了这么大一个弯,每一个曲折看起来都像多此一举。但如果把这些曲折抽掉,让贺铮和温柏从头就在一起呢?
温柏会嫁给贺铮,嫁入贺家,面对一个不喜欢他的婆婆和另一套豪门规则。他逃出了一个围城,又走进另一个。到时候他美化的是谢凛这条路,是他没选的那种普通人的生活。
人就是这样。没走过的路永远比脚下这条好看。
靳容有时候会在心里想,如果当初贺铮有现在挖墙脚这股劲头,温柏还会嫁给谢凛吗?
大概不会。但那样的话,这个故事就变成了另一个故事,温柏和贺铮从青梅竹马过渡到恋人的普通故事,省去了中间那些曲折和拉扯,也省去了谢凛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
原著作者不会这么写。一本追妻火葬场的书需要一个前夫,一段失败的婚姻需要一个对照组,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需要先经历误判和错过才能证明它的分量。
所以这些曲折并不多余。每一道弯里都藏着对比变量,一环扣一环,才把两个人推到了最后的结局上。
那些看起来多此一举的曲折,恰恰是结局能够成立的条件。温柏必须先选错,才能知道对的是什么。谢凛必须先失去,才能让后来的人知道拥有有多难。贺铮必须先退后,才能让重新靠近的那一步有足够的重量。
靳容旁观了这么久,渐渐想通了这个,也就不再替谢凛着急了。着急没有用,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
人性如此。人要走过弯路才认得直路,伤过手才知道火是烫的,丢过东西才学会攥紧。故事里的曲折从来都不多余,它们是让结局成为结局的唯一路径。
靳容想起自己以前看小说的时候,总觉得剧情里那些误会和错过是作者刻意制造的麻烦。现在他站在故事里面,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按自己的逻辑做选择,才发现那些麻烦根本不需要制造,人本身就会选择麻烦。
他自己也一样。
……
那种状态又持续了一个多月。
一个月里温柏回家过夜的次数屈指可数,谢凛不再提前等他一起吃晚饭,但会在温柏回来的时候把客厅的灯留着。两人偶尔在走廊里碰上,说一句“回来了”“嗯”,然后各进各的房间。
贺铮在这段时间里步步紧逼。他不再满足于擦肩而过时的低语和洗手间拐角的触碰,开始出现在更明面上的场合。
温柏去工作室的路上他会“恰好”开车经过,温柏加班到很晚他会“顺便”送一份宵夜过来,温柏在铮辰科技开会的时候他会坐在旁边,手臂靠得离温柏的手只差一寸。
温柏每次都往后退。退半步,退一步,退到墙角。
但退到墙角之后他就停下来了。他不推开贺铮,也不迎上去,就那么靠着墙,低着头,让贺铮的信息素把他裹住。
贺铮读出了那个停顿的含义。
温柏对他有感觉。那种感觉还谈不上爱,但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边界。他看得出来,温柏在犹豫,在害怕,在他和谢凛之间摇摆不定。
他还看得出来,温柏开始怀疑谢凛了。
何念的存在是一颗种子。贺铮花了很长时间浇灌它,把几张照片、几句闲话、一点添油加醋的暗示喂到温柏面前。温柏每次都说不信,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开始注意谢凛回家的频率。谢凛在公司待到多晚,跟谁说了话,手机上有没有他不认识的名字。他注意到谢凛偶尔会提到“靳容说”“靳容觉得”,那种语气里有一种温柏从未得到过的松弛。他还注意到何念在谢凛办公室进进出出时的姿态,那种天然的熟稔,那种不需要敲门就可以推门进去的资格。
温柏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愿意相信的结论:谢凛也有人了。
既然双方都有了,那这段婚姻还有什么维持的必要呢?
事情终于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彻底爆雷了。
温柏去铮辰科技拿一份合作方案的终稿,贺铮让他在办公室等。温柏拿到文件站起来要走,贺铮从桌后面绕过来,挡在门口。
“等一下。”
“让开。”
“温柏,你到底在还躲什么?”
温柏攥着文件袋,指尖用力到发白。“我没有躲。”
“你连我的消息都不回了。”贺铮往前走了一步,“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公平?”温柏的声音尖了一瞬,“你跟我说公平?”
贺铮又退了一步,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一个调,从逼问变成了某种近乎恳求的低诉。“他有人,你也有人。你还在等什么?”
温柏身后是办公室紧闭的门,面前是贺铮泛红的眼眶。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等了你四年。”贺铮看着他,“你嫁给谢凛的那天我坐在台下,我想站起来说‘我不同意’,我想把你从那里拉走,但我没有。我退了一步,让你选你想要的生活。现在你告诉我,你选对了吗?”
温柏的眼眶红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话?”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以为你不在乎。”
两个人对视着。办公室里很安静,暖气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贺铮伸出手,捧住了温柏的脸。
温柏没有躲。
贺铮吻上来的那一刻,温柏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谢凛站在门外。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是温柏上次说想吃的那个品牌的糕点。他路过铮辰科技,想着顺便来接温柏一起回家。
他看到了贺铮捧着温柏的脸。
他看到了温柏没有推开。
纸袋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铮和温柏同时转过头。
温柏的脸瞬间失了血色。他推开贺铮,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在发抖。
“谢凛,我……”
谢凛弯腰把纸袋捡起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他的动作很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温柏,”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其他没有任何变化,“回去再说。”
他转身走了。
温柏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整个人靠在办公桌边上。
贺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路开车回家,车里一句话都没有。温柏坐在副驾上,侧脸朝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从他的脸上扫过去,明暗交替。
到了楼下,温柏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