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
公司从写字楼一层扩到三层是在腊月初定下来的。
装修队周末进场施工,周一早上员工上班,发现楼上那层的隔断墙已经拆了,楼梯打通,新铺的地毯还带着胶水味。
一楼还是原来的行政和技术部,二楼新开了市场部和一间更大的会议室,三楼刚装修完,暂定为产品体验区和客户接待区。
电梯门一开就能闻到新装修的油漆味,混着新家具的木头香,呛得人想打喷嚏。
靳容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看工人往墙上挂新的楼层导览牌。谢凛从技术部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脚步没停,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胳膊肘蹭了一下他的袖子。
“三楼会议室十点。”谢凛说。
“知道了。”
谢凛走远了。靳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被蹭出的一道褶子,用手指捋平了。
靳容这些日子待在公司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很多。公司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他参与的事也越来越多。
一开始他只管投资那边,签字、看报表、盯资金流向。后来开始掺和市场推广方案的设计评审。
再后来谢凛开技术评审会的时候靳容偶尔去旁听,听了两次发现门道不难摸,芯片行业的底层逻辑跟其他制造业大同小异,供应链的玩法他更熟。
靳容学东西也很快,快到技术部的工程师都有点惊讶,问他是不是工科出身,他说不是,就是听着听着懂了。
他接手的一部分商务谈判,因为他靳容这张脸和这个姓氏在,有些场合比谢凛的技术背景好使。
谢凛起初没说什么。况且他发现靳容在场的时候,会议的效率会高一些。靳容有一种能力,他能在冗长的技术讨论里迅速抓住那个最关键的变量,然后用一句话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
后来这种配合越来越多。谢凛负责技术路线和产品定义,靳容负责商业谈判和资源调配。
两个人在会议上衔接的时候不用递纸条,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接什么话。
靳容注意到,谢凛跟其他部门的人开会时,语速快,逻辑硬,追问数据的时候像审讯。
但跟靳容单独对方案的时候,他的语速会慢下来,偶尔会停顿,等靳容把想法说完,再接下去。他的眼睛在这些时刻会比较亮,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玻璃。
靳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想看到这样的谢凛,所以他往那个方向引导。多问一句,多提一个角度,多把话题往更有意思的地方推。
谢凛也都接住了,眼睛更亮,讨论的节奏从工作汇报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交流的东西。
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稍纵即逝。
散会之后靳容走在走廊里,谢凛从后面跟上来,跟他并排走。
“刚才那个方法不错。”谢凛说。
“哪个?”
“拆开看。”
“常识。”靳容笑了笑,“你们技术部的人太钻牛角尖了,有时候跳出来看反而清楚。”
谢凛没接话。两个人走到茶水间门口,靳容进去倒咖啡,谢凛跟了进去。靳容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他。
谢凛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最近在公司待的时间变长了。”他说。
“嗯。”靳容靠在台边,端着咖啡吹热气,“发现经营公司比纯投资有意思。”
“以前觉得没意思?”
“以前觉得那是你们的事。”靳容喝了口咖啡,“现在觉得也是我的事。”
谢凛看着他。他拿着咖啡杯站在对面,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茶水间不大,两个人站开的距离不到一米。
“是。”谢凛说。他顿了一下,“我们的。”
靳容抬眼看他。
谢凛已经低头喝咖啡了,好像刚才那三个字只是随口说的。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比正常喝一口咖啡需要的幅度大。
靳容收回目光,端着咖啡走了。
……
一月中旬,深夜十一点。
谢凛的手机响了。合作方的加急通报:即将出海量产的厨卫智能芯片,在低温模拟测试中出现参数漂移。整批海外订单如果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整改确认,违约金够他们白干半年。
谢凛打电话叫醒了对方的技术主管,确认了测试数据和复现条件。挂了电话,他给靳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四点出发,去临江,现场对接。”
靳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他们开一辆车,谢凛开,靳容坐副驾。出城的时候天还黑着,高速上只有零星几辆长途货车。
谢凛把暖风开到最大,车厢里热得有点闷,靳容把外套脱了搭在后座。
路上谢凛在说低温补偿算法的问题。他的思路跳跃很快,从固件回滚方案跳到参数容差阈值,再跳到对方实验室的测试环境温度曲线。
靳容听着,偶尔插一句,谢凛就着那句往下说。
开了两个小时,天蒙蒙亮。雨从挡风玻璃上糊下来,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前方的高速电子屏亮着红色警示字:大雾封路,请就近驶出。
谢凛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查了一下导航。最近的出口下去是一个城郊小镇,有一家连锁小宾馆。
“等雾散了再走。”谢凛说。
下了高速,镇子比导航上看着还小。宾馆前台是个打瞌睡的中年女人,听到要两间房,翻了翻系统,摇了摇头。
“就一间套房了,别的住满了。”
谢凛看了靳容一眼。
靳容耸了下肩。“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