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尔——偶尔,陆清言会稍微往后靠一靠,后背几乎贴上靳容的课桌。这时候靳容就会看到他后颈上一小截线条,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起始处。
停停停,非礼勿视。
上课的时候靳容偶尔去看陆清言,发现他永远在认真听讲,笔记做得整整齐齐。
靳容自己就没这么认真了。
他听课的时候喜欢走神,要么盯着窗外看云,要么在课本的边角画小人。偶尔被老师点名提问,他能凭借着上辈子残留的知识储备答上来,答得还挺精彩,但考试成绩始终徘徊在中上游。
老师对他很无奈,但对方也回答上问题了,只能说:“靳容,你上课能不能专心点?”
“OK。”靳容点头。
但下一节课他还是照走神。
语文课是他绝对会认真听的课。
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风格很传统,喜欢从作者生平扯到时代背景,再从时代背景扯到文学流派。靳容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偶尔举手发言,能说出一大堆课本上没有的知识。
有一次讲到苏轼的《定风波》,老师问:“谁能说说这首词的意境?”
靳容举手。
他站起来,从“乌台诗案”讲到苏轼被贬黄州的人生际遇,再从“一蓑烟雨任平生”讲到苏轼豁达的人生态度,最后延伸到整个宋代文人的精神风貌——
全班都安静了。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讲得很好。坐下吧。”
靳容坐下之后,扭头看了一眼陆清言。
陆清言正看着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盛满了柔软的笑意。
那种眼神是自然的、放松的、不带任何审视的注视。像是一个人看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会自动调整焦距,把其他一切都虚化,只留下那一个清晰的点。
课后陆清言走到他桌边,轻声说:“你讲得真好。”
“那当然。”靳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读了原著——我是说,我看过很多相关的书。”
“但考试答题不能这么写。”
“……”
“超纲了,会被扣分。”
靳容:“……”
靳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好老实道:“行行行,按课本写。”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沙沙响了一阵。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历史课小组辩论的时候,两人又凑到了一组。
辩论的题目是“商鞅变法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他们抽到了利大于弊。
靳容负责史料引用和临场发挥,凭借他那渊博的“书虫”知识储备,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
而陆清言负责逻辑框架,每当靳容说到兴起有点跑偏的时候,他就会适时地把话题拉回来,用严密的逻辑补上缺口。
准备的时候两个人对坐,陆清言在纸上画了思维导图,条理分明,每个论点下面标了编号,编号旁边注明了需要的历史事件和数据。
靳容看着那张纸,心想这人的脑子里是不是自带一个Excel表格。
“你负责第三和第五个论点,”陆清言指了指纸上的编号,“你的记忆力好,年代和人名不会出错。我负责第二和第四,主要是逻辑链。”
“那第一个呢?”
“我开场。”
“最后一个呢?”
“你收尾。你说话有煽动性。”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述事实。”
辩论的时候,对面的组讲得也不错,但明显在史料储备上不如他们。靳容站起来发言的时候,从商鞅的“废井田开阡陌”扯到秦国的军功爵制,再从军功爵制扯到社会阶层的流动。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画,语速偏快但咬字清楚,偶尔会甩出一两句不太正经的比喻,把全班逗笑。
陆清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快速记录对方组的论点,偶尔抬头看一眼靳容。
靳容讲完坐下来的时候,陆清言把纸推给他,上面写了三行字:对方的漏洞、反驳要点、剩余时间分配。
靳容扫了一眼,点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不需要翻译。陆清言说“从第二个点切入”,靳容就知道了。靳容说“我来补充”,陆清言就放心地把话筒递过去。
一个像锋利的矛,一个像坚固的盾。两个人配合默契,简直像一台双核处理器,碾压对手毫无悬念。
最后,老师点评的时候说:“陆清言逻辑沉稳,靳容思维活跃,你们俩搭档正好,互补。”
靳容听着,忍不住转头冲陆清言挤了挤眼睛。陆清言只是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陆清言的笑容很浅淡,他笑的时候会看靳容,不看其他人,像是笑这个动作本身就只对一个人开放权限。
靳容忽然也笑了。
这种配合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从他们一起拼积木开始,从他们一起学游泳开始,从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个漫长的暑假开始。两个人的默契,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他不需要解释自己的想法,陆清言就能跟上;陆清言不需要多说什么,他就知道该补什么。
这大概就是竹马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