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味。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每天都在撕，红色的数字像心跳一样越来越少。课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和试卷，每个人都被埋在书堆后面，像个埋头苦修的苦行僧。

靳容的成绩已经稳在了年级前五十，这个分数，冲X大文学系是有希望的。

但不够保险。

X大是顶尖学府，分数线像一座陡峭的山峰，多一分少一分都可能是天壤之别。

靳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家，中间塞满了上课、做题、考试、讲解、纠错、再做题。脑子被知识点填得满满当当，连做梦都在背政治大题的答题框架。

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累。

或者说，累，但有陆清言在身旁，累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晚自习结束后，大家都会自发地在教室里多留一会儿。

靳容趴在桌子上，对着一道历史论述题抓耳挠腮。陆清言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靳容的草稿纸上轻轻画着思维导图。

“这道题的角度不对。”陆清言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要从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入手，而不是单纯罗列史实。”

“我知道……”靳容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但脑子嗡嗡的，有些转不动了。”

陆清言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喝点水，歇五分钟。”

靳容捧着水杯，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疲惫。

他看着陆清言。

陆清言还在帮他整理错题集，那本厚厚的本子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了。每一页都工整地记着靳容的薄弱点，旁边还有陆清言写的解题思路和延伸知识点。

这一年来，这本错题集见证了靳容从年级一百八十名爬到前五十的每一步。

有时候累到极点，靳容会直接靠在陆清言的肩膀上眯一会儿。不是那种刻意的靠近，而是累到极点之后身体自然的选择。他把脑袋歪过去，找到陆清言的肩膀，闭上眼睛休息几分钟。

陆清言从来不说话，也不动，就那样僵着身子，肩膀稳稳地撑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吵醒他。

靳容靠着陆清言，心里觉得很安稳。那种“有他在旁边”的感觉，比任何休息都有效。

这种肢体依赖在高三达到了顶峰。因为太累，所以没空想别的；因为太累，所以这份依赖显得那么理所应当。

肩膀靠着肩膀，脑袋靠着脑袋，手偶尔碰着手。

谁都没说什么，谁都觉得这很正常。

就像鱼需要水，鸟需要天空。

陆清言每天会给靳容带夜宵。有时候是从食堂打包的热牛奶，有时候是自己家里煮的小米粥，有时候是便利店买的面包。他把东西放在靳容桌上，不用多说，靳容就知道该补充大脑运转所消耗的能量了。

靳容也会给陆清言整理东西。

他知道陆清言忙着交接学生会的事，有时候忙到没时间整理他自己的错题。于是他会把陆清言随手扔在桌上的试卷捡起来，按科目分类，把错题用红笔圈出来，然后放在陆清言的文件夹里。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照顾着。

某个周末的晚上，两人难得没有刷题，坐在小区天台上吹风。

高考压力像乌云一样压在头顶，但这片刻的偷闲成了唯一的出口。

“你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陆清言突然问。

靳容手里捏着一罐可乐，仰头喝了一口，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文学吧，我想写东西。”

从那本《人间词话》开始，从无数个沉浸在文字里的时刻开始，这个念头就在心里生了根。

“挺适合你的。”陆清言说，“你的文字有灵气。”

“你呢？”靳容转头看他，“打算报什么专业？大学还继续当你的学生会长？”

陆清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空：“法学。我想当法官。”

靳容挑眉，有些意外：“不是律师？”

律师多风光啊，庭上唇枪舌剑，帮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

陆清言摇头：“律师是帮一方说话，想尽办法赢。法官是听双方说，然后定一个公道。我更喜欢后者。”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沉稳，眼神清澈而坚定。

靳容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关于陆清言想当律师的梦想——那是原书里的剧情。小时候陆清言父母离婚官司，父亲是过错方，母亲却输了，没能带走他。那个陆清言潜意识里可能带着一种创伤性的正义感，想帮弱者打赢官司，想拯救那些像他母亲一样被辜负的人。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在这个世界，陆女士打赢了官司，拿到了抚养权。陆清言是在一个相对健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不需要通过“拯救别人”来治愈自己，他不需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背负创伤的辩护者。

他只需要做一个公正的裁判者。

靳容想了想，笑了：“也是，你本来就挺像法官的。讲道理，不偏不倚，冷得跟个秤砣似的。”

陆清言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对你，我偏。”

靳容的心跳漏了一拍。

风有点大，吹得他后颈发凉。

“少肉麻。”靳容打了个哈哈，把视线移开，“你说得轻巧，X大法学系多难考你知道？你要是考不上，咱俩可就分开了。”

“不会。”陆清言说，“我算过，我的分数够。”

“那我不够呢？”靳容故意逗他，“我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陆清言沉默了。

他看着靳容，眼神变得很深，像是有千言万语要涌出来，但最后都堵在了喉咙里。

过了几秒，他说：“那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