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妤靠在桌边,手指交叉着搭在胸前"七年的时间,一个没有接受正规治疗的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如果那天的状态是被人用药物或者毒品诱导出来的狂躁……要么他在这七年里被人接手了,要么王铁军自己在用别的方式维持他儿子的状态。"
"王铁军自己?"安永穗抬头看她,"他一个涉毒的人,如果用毒品来控制自己儿子的状态……"
"不是控制,是压。"温妤说,声音里有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下去的、笃定的颜色,"有些精神障碍患者,在某些成瘾物质的作用下,表面上的症状会被压制住,看起来能正常生活。但一旦停药或者断供,反弹出来的状态会比原本的病程更严重、更不可控。如果他儿子一直靠某种东西维持着表面的稳定,那王铁军被抓之后,他断供了。然后有人给他补上了别的东西,把他推到了今天这个状态。"
温妤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逻辑严丝合缝,安永穗觉得自己每次听温妤分析案子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忘了呼吸,等她说完了才赶紧补上一口。
"那我们得找到那个接手的人。"安永穗说。
温妤低头看着她。"你下午的目标就是把中医院那个初诊记录里所有涉及的人员名单梳理出来。主治医生、护士、当时的挂号记录、缴费记录,能拉多少拉多少。"她走回自己的桌前,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我去一趟城东,实地看看那家医院现在的情况。"
"我也去——"
"你坐着。"温妤没有回头,但语气里那份不容商量安永穗已经熟悉了,"你缝了针,别到处跑。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甜品。"
安永穗脸一红想说不要了,但温妤已经推开门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和空气中残留的一点洗衣液的干净气味。
安永穗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揉揉泛红的脸颊把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手指搭上键盘,开始一条一条地梳理那份初诊记录里所有的名字和日期。
敲了大概十分钟,她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温妤发来的消息:【想吃什么甜品。】没有问号,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安永穗看着那行字,在对话框里打字:【杨枝甘露!多加西柚!】打完之后又删掉了,换成:【你买的我都吃。】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直白了,又打了一行:【杨枝甘露吧!多点西柚!】然后放下手机,耳根有点烫,把目光重新钉回屏幕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温妤回来的时候安永穗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屏幕的医院名录发呆。门开的声音让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温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袋口系着结,透出一点饮品店特有的那种清甜气味。
"温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安永穗站起来,动作快得牵扯了一下腰侧的伤口,她轻轻抽了一口气但没管,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接温妤手里的袋子,"怎么样?中医院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温妤把袋子递给她,她的脸色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看着还好,但走到窗边自然光底下的时候,安永穗看清了。颧骨上方浮着一层不太正常的潮红,眼角有一点淡淡的湿痕,像刚被风吹过又没完全干透。
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右手撑了一下桌面才把身体放稳在椅子上。
安永穗把袋子放在桌上,没急着拆,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她把自己的下巴磕在桌沿上,仰着头看温妤,两只手搭在膝盖。
"温队,你脸色不太好。"安永穗说,声音低下来,那层平时咋咋呼呼的壳被剥掉了,露出底下软软的一层"中暑了吗?今天外面挺热的。"
温妤靠在椅背里,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她的目光停在桌面上某个虚空的点上,像是在组织措辞。
"不是中暑。"她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刚才在车上调中医院附近的监控信息,有一个路段……跟我以前出过的现场重合了。我没撑住,发作了。"
安永穗的呼吸轻了一下"然后呢?你一个人在车上?"
"嗯。吃药了。"温妤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已经过去了,没事。"
安永穗蹲在桌边,仰着脸看她。温妤侧着脸,目光还是飘忽着的,安永穗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托住了温妤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朝着自己。
温妤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片刻的松动。她被人托着脸转过来的时候,大概是没来得及做那个"挡住自己"的防御动作,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疲惫和湿意就这样直直地落在了安永穗眼睛里。
"温队,你别总是躲着我嘛。我是你的搭档,虽然是个没什么经验的人,但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发病了也好,不舒服了也好,你跟我说一声,我就蹲在这儿听着。你不用瞒我。"
她托着温妤下巴的手没有用力,轻轻的但很稳,仿佛捧着一件很珍贵的易碎品那样。温妤那双总是平得像水面的眼睛此刻微微晃动了一下,她别开了目光,这次不是躲,低下头,看着安永穗那只托在自己下巴上的手。
沉默了几秒。温妤的声音响起来。
"……没瞒你。刚才回来的时候已经好一些了。"
安永穗松开手,从蹲着的姿势变成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仰着脸看温妤。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那你要是再难受了,就跟我说。或者你不想说,你就给我发个句号。一个句号我就懂了,我就去找你。"
温妤从桌上的塑料袋里拿出那杯杨枝甘露,插好吸管,弯腰递到安永穗手里。"我知道了,喝吧。"
安永穗就这样毫无形象的盘着腿,坐在地上喝杨枝甘露,吸管在她嘴里咬得扁扁的,西柚粒一颗一颗地被她吸上来嚼着。她喝了几口之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仰起头来看温妤。
"温队,你刚才说那个路段跟你以前出过的现场重合了。"
温妤的手在桌面边缘停住了,目光从窗外的云收回到屋内。
"嗯。城东那边有条巷子,以前有个案子在那儿。跟你没关系的事。"
安永穗点了点头,没追问。她把杨枝甘露又端起来吸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温妤没听清。
"你说什么?"
安永穗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清了一下嗓子"我说,那等你去那边查案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温妤想说"你伤口还没好"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你去干什么。"
"给你递水递药递纸巾。"安永穗一本正经"还能给你挡太阳。"
"你挡太阳?你还没我高。"
"我可以用拖把杆举件外套给你当遮阳伞!"安永穗理直气壮,上下挥舞做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的饮料杯"温队,你不要小看我的拖把杆,它功能很多样的,既可以打坏人又可以当晾衣架还可以——"
"好了好了。"温妤打断她,眉间那层拧着的倦意被她自己松开了半度,"你先把伤养好,拖把杆的副业以后再说。"
安永穗见好就收,又把杨枝甘露端起来。她坐在地板上,靠着桌腿,阳光从她斜后方照进来,把她和地板之间的影子拉成一道暖融融的轮廓。
温妤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这个坐在地板上喝甜品的小姑娘,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溜进来,把她桌角那堆糖的包装纸吹得轻轻掀动了一下。
"安永穗。"
"嗯?"
"城东那个路段的事,我以后跟你说。但不是今天。"
安永穗勾起唇角,笑容缓慢舒展“好,不急。你想说的时候,我一直都在。”
说完她便低头继续喝甜品,不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句闲谈。温妤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里那条灰旧巷子的监控截图,停顿几秒,将窗口最小化,转而翻阅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