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医生家出来之后,两个人沿着小区那条种着石榴树的砖路慢慢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比来时斜了一些,树影在地面上拉得更长了,风把石榴树的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浅灰色的叶背。
安永穗走在温妤旁边,手里捏着那个文件夹的边角,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微凉的塑料。
她注意到温妤在走出单元门之后沉默了几分钟,眉心那道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细褶又浮出来了。
刚才在聊王铁军儿子病情的时候,温妤周身的气场便始终紧绷着。无关案情的凌厉与沉重,那些关于病痛、煎熬的字句,插进了某个她自己锁起来的抽屉里,哪怕只是试了一下,锁芯也会发出那种揪心的呻吟。
安永穗的脚步慢了下来,在石榴树的阴影里站住了"温队。"
她站在树影和日光交界的边缘,张侧脸沐浴在澄澈的日光里,双手环抱着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温妤,嘴唇几度轻颤,似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摆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把它从嘴里放出来。
"你是不是,也生了那种病?"安永穗问。声音不大,被风吹轻了一半,但余下的那一半清晰地落在了温妤耳朵里。
温妤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树影从她肩膀上滑过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风把她衬衫的领口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许久,她才开口了"创伤反应,惊恐发作,还有一定程度的抑郁。"
她说得很快,字句简短克制,精准得如同默念无数次的诊断摘要。
安永穗往前走了一步,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阳光底下,正对着温妤。
"发病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受。"
"……嗯。有时候喘不上气,会觉得心脏被捏着,手会抖,脑子里的画面会盖过眼前的东西。吃药之后会好一些,但药效上来之前那段时间……确实很难熬。"
应声轻得近乎无息,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安永穗站在她面前,阳光把她的额头和鼻尖照得亮亮的。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温妤,没有插话,没有追问,只是认认真真接住了温妤袒露的所有脆弱,妥帖安放。
直到树荫逐渐向右斜去,风中的凉意逐渐渗透衣衫。
然后。
"温队,你有我。以后发病的时候,你要是在外面,就给我打电话。你要是在家里,就给我发消息。我不管你发什么,一个标点符号都行,我收到了就会来找你。"
这句话早已在她心中笃定的重复了成百上千次,在第一次听老周提到她的病的时候,安永穗就想要冲进办公室,抱住这个看上去冷冰冰的女人,然后剖开心脏给温妤看,我心疼你想要关心你。
太唐突了,即便是现在也显得太唐突刻意了。
穿堂晚风掠过两人之间,温妤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褪去了往日的平稳冷硬,露出一丝茫然与动容。
“安永穗,你这样,不累吗?”
尽管做好了准备,但当这句话从温妤口中说出的时候,她的胸口还是泛起一阵隐痛。
"我不是一个很适合发展成朋友的人。"温妤继续道,语速比平日放缓了几倍,每一个字都带着反复掂量的沉重"我的状态是一个问题。你还没有真正见过我发病最严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而且我习惯一个人待着,不太会回应别人的好意。这两个月我能看出来,你是很热情、很好的一个人,但是把时间精力放在我身上……"
"温妤。"
安永穗喊了她的名字。没有带"队"字,也没有带职务,轻轻打断了她所有自我否定的话。
"我不是小孩了。"
安永穗说,声音里那层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软乎乎的壳此刻收了起来,露出骨子里沉稳又执着的底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一时兴起,觉得你好玩才往你身边凑的,也不是可怜你。我就是……"
她顿了顿,最后放弃了所有修饰的措辞,坦诚道出最纯粹的心意。
"我就是想待在你旁边。你让我待着就行,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也不用觉得你会拖累我。我不怕那些东西。"
安永穗的耳朵尖有一点发红,但目光没有躲,腰板站得笔直,终于是将那一颗滚烫的心整个扒了出了亮在了阳光下。
温妤,微不可察的轻叹。像是被股子热烈逼得没招,又或者说心里那片冷硬被消融了一丝开始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