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还是那句话。要允许别人靠近你。
“……好。”
安永穗的嘴角翘起。方才那种强行挤出来的淡定也被明朗朗的笑代替,温妤承认,她对这小孩的笑容没有抵抗力,那句话,还是那句话——太真诚了。
她不怕别人对自己有揶揄,这个世界就是有各种你争我抢,勾心斗角,偏偏就怕安永穗的这种坦荡,这种不设防的掏出自己的底牌“任人摆布”的模样,她根本无力招架。
“那,说好啦温队,以后有事情就要和我说!不准嫌弃我烦哦!”
她看着安永穗迈着轻飘飘的步子走在前面,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只小狗,一只终于被主人说了"你可以待在这儿"的小狗,心满意足,尾巴尖轻轻地晃。
行,就先这样吧。
~
温妤开车,安永穗坐在副驾驶上翻手机。车窗外的街景从城东的老街区慢慢变回城市主干道,路灯开始亮了,暮色把天空染成一种介于灰蓝和淡紫之间的颜色。
温妤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但她的脑子被刚才那段对话里翻上来的什么东西扯住了。有些记忆像旧伤口的痂,平时不碰也不觉得什么,但一旦被什么东西刮到了边缘,就会整块地掀起来,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那层。
她想起几年前那次。一个普通的上班日,午休时间办公室里没人,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件,看着看着视线就花了。
那段时间她已经在吃药了,但药效是有波动的,发作的诱因有时候小到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一句话,一个影子,一种气味。那天什么都没有,就是她的身体自己决定要那么做。
她记得自己把桌上的东西扫下去了。笔筒、文件夹、那杯凉透的茶,全都砸在地板上,发出碎乱的声音。
然后她蹲下去,蹲在一地狼藉中间,开始发抖,她努力克制住所有的过激冲动,不砸东西、不自残泄愤,只死死攥紧自己的手腕,指尖用力掐入皮肉,一下又一下,力道狠戾,直至皮肤泛红破皮,渗出血丝。
无声的崩溃里,泪覆满脸颊,耳畔只剩嗡嗡的鸣响,窒息与恐慌将她彻底裹挟。
指导员是下午两点多发现不对的。他路过办公室,从门缝里看见一地的狼藉,拍了半天门没人应,最后只能把门撞开。
老周跟在后面想进来帮忙,被温妤当时的反应吓退了半步。她缩在墙角用力地掐自己手腕上那块已经被掐烂了的皮肤,像那只手不属于她似的。指导员按住她的手喊了好久她的名字才把她的意识拉回来。
那件事之后她被停职了两个月,勒令强制休息。病历上写的是"急性应激反应"。她重返岗位之后,办公室的门锁换了,她的抽屉里多了几个药盒,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多了一层她读得懂但不想面对的东西。
同情,怜悯,嗔怪,还有戒备。
温妤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半寸。她眨了眨眼,强行把那段画面从眼前推开,但那股余震还在胸腔里浅浅地荡着,呼吸的节奏乱了。
"温队。"
温妤偏过头,安永穗侧着身对着她,手机屏幕已经按灭了,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她看着温妤的眼睛,就像那天温妤在她应激那天喊她名字和警号一样专注,一样用力。
"不要去想了。"安永穗的语气带故作霸道的对她发号施令"嗯?你的搭档要求你不要想了。"
她在用“安永穗式”的玩笑调节气氛。温妤看着她故意竖起的眉毛和皱巴巴的鼻子,再次自动带入到了生气小土狗的形象。她偷偷腹诽,小孩装大人,没大没小的。
“嗯。知道了。看你的路。”
安永穗没有追问她刚才在想什么,也没有再用话去填那个沉默。她把座椅往正了调了调,看着前方的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念路边的店铺招牌,念得毫无规律:"黄焖鸡米饭……哎呀这家我吃过不好吃,咸死了。理发店,什么名字还叫'修剪发际线'这不是咒人嘛……温队前面那个路口是不是左拐啊?"
温妤依言在路口打了左转向灯。安永穗继续喋喋不休地念着路边的招牌,话题开始乱飞,从夜市小吃飘到楼下花坛里的野猫,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背景里一条不间断的水流,把车厢里那些安静的缝隙全都填满了。
温妤听着她念那些不着调的话,眉间那道细褶在不知不觉间被熨平。
车在温妤家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安永穗解开安全带"温队,明天周六,你好好休息。不管什么案子都先放一放,睡到自然醒。"
温妤熄了火,没有习惯性的客套"你也是",而是叮嘱她"你伤口还没全好,别到处跑。"
安永穗眯眯眼笑,没有正面答应。她推开车门跳,弯腰冲车窗里的温妤摆摆手,转身往地铁口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她和妈妈的聊天记录,她问,奶奶明天有没有时间,自己想要去求平安符。几分钟后,那个莲花头像发来一句“悉听尊便”然后是三个呲牙笑脸。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拐过街角的时候晚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已经在盘算明天早上几点出门才能赶上道观的开门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