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观在城北那条老巷子的深处,青砖墙上的爬山虎在七月末的阳光里绿得发亮。
早上八点半,安永穗推开那扇褪漆的棕色木门时,院里已经有先生在扫地了,竹扫帚在青石地面上发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一眼就看见奶奶坐在东厢房门前的藤椅上,手里还捧着青瓷碗茶,热气氤氲,像是算准了这个时候她要来,眼睛笑眯眯地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她。
"奶奶!"安永穗忍不住软下声音,连跑几步扑过去,蹲在奶奶膝盖旁边,两只手搭在老人家的扶手椅边上,仰着脸,话里带上了小女孩的那种撒娇柔软"奶奶我好想你哦。"
奶奶伸手抚上她的脑袋,掌心温热,带着茶叶和檀香糅合的淡香"才几天没见就想啦?上次不是打电话了嘛。"
"打电话跟见面能一样嘛。"安永穗把脸在奶奶膝盖上蹭了蹭"观里这两天香火旺不旺?"
"旺,你爷爷昨晚托梦说香火钱够他买酒喝了。"
奶奶说着话里噙着笑意,两个人就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下来的碎影聊了一会儿家常。
奶奶问了她伤口的事,她掀开衣角给奶奶看了一眼那道浅粉色的疤,老人家伸手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没说什么。
话题转着转着就转到了温妤身上。安永穗本来还想再绕几句的,但她从奶奶的目光里读出了“早就知晓一切,只等君开口”
奶奶她老人家就是这样,即使什么都知道了也只等着别人主动提出心事。因为只有求助的人肯开口,那他才是真的想清楚了。
"奶奶我想给温队长求平安符,能做一个最好的平安符吗?"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那种真的有用特别灵的那种。"
她虽是道传世家的后代,但也知之甚少,只能边扣脑门边用贫瘠的词汇来形容。
奶奶抬手示意,止住了她词不达意的喋喋不休。
她把茶杯搁在一旁的小木桌上,身体慢慢后仰考上椅背语"奶奶明白了。穗儿,平安符分许多种,护身挡煞,驱避阴邪,护路途顺遂,还有安神定魂的,你想要求最好的,是哪种最好呢?"
安永穗皱眉思忖片刻。"温队长她…她睡觉不好,容易做噩梦……像书上说的‘郁结深重’我觉得……要求安神定魂的,对症下药!"
奶奶看着孙女这副严肃思虑小大人的模样,不禁觉着可爱,眼角的笑痕深了几分。
"安神定魂的符我做得了,但有两种。一种是师父画好的符箓直接戴就行的,就像平常去道观在法物流通处买到的,另一种……是我和你提过的,需要她的生辰八字,而且,求符的人自己也付出一些东西的。"
而且,是心甘情愿拿出自身的东西来置换。
安永穗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看过奶奶房间里的那些旧书,其中提到过:代众生受苦,以慈悲心发愿,代众生忏悔业障,分厄承煞。
“要付出什么。”
奶奶抿了口清茶,视线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语调依旧平和"比如,用自己的一部分运势去换。或者用自己的健康,换对方的平安。有规矩的,不可以是旁人的东西,不可以是强取来的东西,必须是求符的人自己心甘情愿拿出来的。不会伤及性命,但做完了之后你会有一阵子觉得不对劲,可能是运气变差了,可能是小病小痛多了一些。过一阵子就会恢复,但在那段时间里,你是用自己的东西在替那个人挡着。"
安永穗蹲在老人家身旁,半晌沉寂过后,语气笃定“我愿意。”
奶奶那双被岁月洗得通透的清眼睛里映着安永穗的脸:少女的鲜活,赤诚,一览无余。
在安永穗出生那年她便对外说不再轻易为人画符做法,寻常香客再多恳切相求也一概婉拒,任凭旁人登门多少次,都不肯再提笔。
天道盈亏,替旁人承接虚煞,施法者本身也会沾染因果,但那一通电话,她只是一眼就看出自家孙女眼底那不同寻常的情绪,那是装不出来的。她的小孙女心里装着一个人。
即便今日不画这道符,往后她的穗儿照样会凭着一腔心意,用别的方式去扛。
奶奶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脆响。
"你想清楚了?"
"嗯。"
"不问要付出多少、付出什么类型的?"
"不问。"安永穗说,"奶奶做的符我放心。"
老人家抬起手,用覆着薄茧的手指捏捏安永穗的耳朵尖"行。但你得答应奶奶,这段时间自己多注意。我会尽力把损耗降到最小,但符这种东西,道理在那里摆着,没办法完全绕过。"
安永穗频频点头,如临大敌一般出承诺着"我答应您。我最近不跑不跳不抡拖把杆……呃尽量不抡。"
奶奶被她后半句临场变卦的发言逗得心里热痒"行了,先去给祖师爷上炷香,然后去西厢房帮我磨墨,这个符要画好久,做好准备。"
安永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推开正殿厚重的木门,一股沉静绵长的檀香扑面而来。殿内光线偏暗,几道天光从高处木格窗斜斜漏进,落在层层叠叠的木梁上。
正中高大的神龛垂着暗黄色的绣纹幔帐,幔帘半拢,龛内端坐三尊三清塑像,神像肃穆温润,鎏金衣身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柔光。神台前方摆着长条红漆供案,墙边整齐靠着几只陈旧蒲团。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大概三四岁的年纪跟着父母来道观看望爷爷奶奶,自己又饿又无聊,居然手脚并用地爬到贡台上偷吃贡果,等被爸妈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一整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像只小馋狗餍足的趴在桌上仰头对着三清像喊“谢谢祖祖”
那天她差点挨了爸爸一顿胖揍,但奶奶说,无妨无妨,稚子而已,百无禁忌。爷爷更直接,对他说,你想在师祖爷面前打孩子?
于是那件事不了了之,从此之后门口的打扫先生看见她就笑呵呵的说一句“还想吃苹果吗?”为此她还羞了好几年。
她缓步走上前,站在青铜铸的大香炉跟前,捻起三炷清香点燃。火星微微闪烁,她将香稳稳插进香炉,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站了一会儿。
从小奶奶就说她这个丫头子是被祖师爷宠着惯着长大的,什么大小琐事都尽量随着她来。
只是这次,要以自身气运替旁人分摊煞扰,算是向神明借了一段缘,不知道祖师爷还愿不愿意成全。
她去西厢房的时候奶奶已经在那儿了。一张老式的木桌靠窗摆着,桌面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垫,上面放着朱砂、墨锭、一方旧砚台、几支笔,还有一沓裁好的黄纸。
"水在那边,自己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