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永穗在桌边坐下来,挽起袖子,把砚台端到面前。她小时候磨过墨,手还记得那个力道和节奏,快慢得当,要顺着一个方向均匀地转圈。
清水倒进砚台里,墨锭在砚面上转着磨,深色的墨汁一点点地沁出来,在砚台中心聚成一汪浓稠的亮泽。
奶奶在旁边裁纸,黄纸的边角被她修剪得方方正正。裁完了,铺好一张在桌面上,拿起毛笔蘸了安永穗刚磨好的墨,在纸上落笔。笔画很稳,一笔一画地勾出安永穗看不懂的符字,笔画之间纵横交错又收束有序。
她磨墨的动作没有停。砚台里的墨越来越浓,在午前从窗外斜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黑色光泽。
奶奶画完第一道符之后停下来,换了一支笔,蘸上鲜红的朱砂,在符纸的几个位置点几下。
"她的名字。"奶奶说。
安永穗把温妤的名字报了一遍。奶奶落笔,墨迹在符纸的左下角收住。她搁下笔,把画好的符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细看,随后放在一旁的干净布面上晾着。
"还有一道。"奶奶说,"这个是压阵的,跟前面那张一起用。"
第二张画的时候速度慢了一些,笔画的转折处比第一张更细密,收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提了一个很轻的钩。
两张符都画完了。奶奶把它们并排摊开,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东墙那只老旧的木柜前面,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小小的锦袋。朱红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收口处系着一条细绳。她把那两道晾好的细心符折好,收进锦囊里,系紧绳结。
"好了。"
安永穗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顺滑温润的缎面。锦袋小巧玲珑,刚刚好可以攥在掌心。她紧紧握着,心头泛起酸涩,强压下眼底湿意,抿紧唇角。
"奶奶,那我要付出的东西……"
"已经在了。"
"从你答应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走了。这两天注意一点,别做太危险的事,少熬夜,多喝水。等这一阵子过去了,她会好一些,你也会恢复的。"
安永穗把锦袋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用手在外面按按,确认它好好地待在那里了。她站起来,搂住奶奶的脖颈,哭腔里带着哑然"奶奶,你真好。"
奶奶由她抱着,像当年安抚偷吃贡果要挨揍的小穗儿一样,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祖孙俩相拥许久。
~
周日傍晚,两个人在温妤家楼下碰的面。
安永穗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朱红色的锦袋,缎面在路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温队,这个给你。放枕头底下或者随身带着都行。"
温妤接过来的时候摸到了锦囊表面的暗纹,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绣法,针脚细密,收口处的细绳打了很整齐的结。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那种批量售卖的成品。
她想再追问,安永穗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冲她挥挥手道别,然后转身蹬上她那辆滑板车,转瞬便滑进了暮色里。
温妤回到家里,站在客厅的灯下把那只锦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把锦袋放在枕头底下,睡前,指尖碰到缎面微微凸起的折痕,她收回手,关灯。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种感觉不像平时从噩梦里惊醒之后残留的心悸和冷汗,而是一种模糊的温暖的余韵,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裹着睡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睡得很好,至于梦里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
第三天早上亦是如此。她发现自己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下意识的厌世,而是空白,心里干净的甚至发空,她把枕头掀开,那只锦袋一眼,它依旧在床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
从那天开始,温妤不再做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了。但她开始梦见一些奇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那些梦里没有情节,没有事件,没有声音,只有一个人影。
安永穗。
她看不清她的表情,记不住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也不记得她说了什么话,但那种感觉非常清晰:温暖,柔和。
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在被风吹散之前,她看着温妤,嘴角有弧度,眼底有水光,那个表情像是有没说出口的话。
温妤每次醒来的时候都发现自己眼眶是湿的。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潮意,在枕头面上洇开一小圈几乎看不见的深色。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心疼,又不太像心疼;不舍,又没有明确的对象。
就是胸口那一小片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着,松开之后留了浅浅的印子,不痛不痒,但总在那儿提醒着什么。
最清楚的一次是周四午休。温妤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耳机里随机放着歌。她的歌单平时不太更新,大都是些翻来覆去的老曲子,但那天某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温妤在梦里听见了那段旋律。
那是安永穗在她家里放过的,叫《夏之回忆》。
然后她看见安永穗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梦都清晰。安永穗站在一片她认不出来的光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弯着,眼睛里水光盈盈的,她慢慢地转过身去,往那片光的深处走去。
温妤醒过来的时候耳机里的歌已经播到下一首了。她侧躺在沙发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脸颊上有一道已经干了一半的泪痕,凉凉的,绷在皮肤上。
她把口袋里的那只锦囊摸出来,握在掌心里。缎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收口处的细绳结还跟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整整齐齐的。
安永穗这两天没有任何异常。她每天早上准时踩着滑板车呼啸而至,把糖放在温妤桌角,然后回自己位置上噼里啪啦敲键盘。她会凑过来看温妤屏幕上的卷宗,会把自己的零食分一半推到温妤那边,会在走廊里遇见温妤的时候嘿嘿笑一声喊"温队"。
她看起来跟之前一模一样活泼,黏人,有点闹。
但她注意到,每次午睡之后,安永穗的神情都比以往要疲惫,可她自己好像没有察觉,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笑容还是那么明媚。
温妤默默将一切尽收眼底。安永穗睡醒后,眼底萦绕着淡淡的青影;起身时,会下意识撑住桌沿借力;端起水杯的手掌,相较从前总是偏凉。
温妤收好掌心的锦囊,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缓步走到安永穗桌边,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还在睡着,伏在桌案,脸颊上有一小团软肉被从缝隙里挤出来。
温妤不想扰人清梦,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平安符放在桌角那堆糖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