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推进到城东那家精神病院的时候,已经案发后的第二周。
医院的调查申请迟迟下不来,局里走流程,找人说情,好说歹说才允许她们在今天下午有两个小时的询问时间。
安永穗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监护关系转接文件。
王铁军的儿子王恒泰,在父亲被捕后的第三天就被社区送到了这家公立精神卫生中心,收治诊断栏里标注着:精神分裂症(未分型),伴攻击行为。
转接人一栏是空白的。
"社区直接送过来的。"安永穗的指尖点着那行空白"按流程,监护人在押的情况下,转接需要至少两名社区工作人员签字,但是你看这儿,没有签名。"
温妤在红灯的空隙余光瞧了一眼她指着的地方“赶着送进来的。估计背后的人怕他留在外面会说出什么东西来,不受控制。"
车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安永穗把那份文件合上了。医院主楼是浅灰色的,墙皮剥落斑驳,死气沉沉,大门上方挂着褪了色的院名铜字,周围地上还散落着装修工具与脚手架。
两人在门卫室做了登记,被领到六楼的医生办公室。
负责王恒泰的主治医生姓林,三十来岁,银框眼镜架露出一双因为熬夜而留下红血丝,眼,桌面上七歪八扭的摊着一叠厚厚的病程记录。
他见温妤和安永穗出示的证件后,摘下了眼镜,用力揉按着酸胀的鼻梁,语气里满是日复一日周旋于病患之间,被反复消耗的极致倦怠。
"说实话,不是我们不想配合调查,是他攻击性太强了。入院第一周还能有清醒时段,最近这三天状态越来越差,间隔性发病,今天早上刚把病房门板踹裂了一块。镇静剂调了好几次,剂量往上加了他也没什么反应,跟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完全对不上……"
温妤的目光和安永穗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一瞬。
"他入院前有没有做过毒理学检测?"温妤问。
林医生摇了摇头"收治窗口期那几天状态很乱,抽了血,但化验单还没回。而且看他病史,过去七年没有任何就诊记录,我们只能按新发病例处理。"
安永穗还欲追问细节,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撞击墙壁的动静,紧接着是护士短促的叫喊,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桌椅被撞开的杂音混在一起。
林医生的脸色由原本睡眠不足的蜡黄刷的变成了惊恐的惨白,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往门口走,门刚拉开一半,走廊那头就冲过来一个疯疯癫癫人影。
安永穗一眼就认出了。王恒泰。
她比那天在局里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面容灰黄枯槁,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浑浊,癫狂。他手腕上还挂着从病床上扯下来的白色束缚带,断口处毛糙的布料翻卷,是被蛮力硬生生扯断的。
走廊里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叫骂“他又跑出来了!快拦住他!”“他妈个铪痳邳哦造孽——”
王恒泰在看见温妤和安永穗的那一刻,瞳孔紧锁成钢钉般尖细,喉咙里挤出一声混浊的听不清字词的嘶喊,不顾一切地朝她们的方向冲过来。
身侧上前阻拦的保安被他随手一抡胳膊狠狠撞飞,重重磕在墙角的灭火器箱上。厚重金属箱体轰然震颤落地,哐当巨响震彻整条走廊。
温妤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手条件反射般,按在腰侧空空的枪套上。
她们今天出来只是做询问调查,没有带武器。
"跑。"温妤一字干净利索。
话音未落,安永穗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拽着她往走廊另一端狂奔,身后那个沉重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中间夹杂着嘶吼和撞落物品的杂乱声响。
一路上到处可见慌张的护士医生,还有惊恐尖叫的病人,医疗推车,止血绷带,注射器等等横七竖八的散落在路上。
安永穗边躲开齐腰高的推车,边踢开那些尖锐的针筒,拉着温妤在走廊尽头猛地右拐进了楼梯间,反手奋力带拢防火门。
她们刚刚跑到五楼半的平台,身后厚重的防火门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年久失修的锁芯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下一秒,门被撞开,锁舌,锁头零部件满天飞。
楼梯间里,光线暗下来,只有应急指示灯在地面上投出绿色的微光。
安永穗拉着温妤往下跑,脚步不停,她本打算穿过五楼的应急门到达主楼,但等她做好减速准备,跑到那扇闪着绿色指示标的门前时,她的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一根木闩斜着自上至下的跨下来,钉死了门框,门上挂着锈蚀的锁头。
安永穗连忙调整步伐和呼吸继续向下一层跑,结果和五楼一样,木闩,锁头,钉死了。
“妈的……”安永穗情急之下忍不住骂出声,她的额上渗出一层冷汗,肌肉也因为瞬间的爆发奔跑而开始泛酸,她边跑边回头查看温妤的情况。
温妤的呼吸开始不稳。不是体力的问题,是楼梯间那个密闭灰暗的空间正在把她往下。
狭窄压抑的空间,身后紧随的疯狂追逐,无数负面画面骤然翻涌,死死攫住温妤的神经。熟悉的心悸感猛地袭来,窒息感自上而下笼罩全身。
快下到二楼时,温妤的指尖死死扣住冰凉的楼梯扶手,身形微微晃颤。安永穗感觉到了她手腕上传来的那阵停滞,她没有松手,借着下坠的惯性,带着她快步冲下两级台阶。
“温队!别看那些!你看我!你看看我温队!!”
温妤的意识被唤回些,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从周遭压抑黑暗的环境里抽离,循着那道急切的声音,缓缓落向身侧紧紧牵着自己的人。
安永穗的侧脸近在咫尺,刘海被汗湿,紧紧贴着颧骨上,环境昏暗,看不清她的眼,但温妤知道,那双眼睛此刻一定是急切的,泛着淡淡的红色。
身后那道癫狂的脚步声,已然追到了三米之内,沉重、急促,擂鼓般砸在水泥台阶上,步步逼近。
“温队!别停!拉着我!”
就在这时,安永穗因紧张微微发颤的声音戛然而止,温妤感觉到两人掌心贴合处的皮肤呼地被冷汗浸湿了。
一楼的光景猝然映入眼帘。光线突兀的照进来。
那赫然是一截断头楼梯。
二层与一层之间的阶梯和墙壁被彻底拆除,老旧台阶断层裸露在外,二层半的平台下直接就是三米多高的悬空缺口,下方的地面上全是灰褐色的碎石砖瓦。
没有张贴告示,也没有放置施工警示牌,那群施工队不愿意费人力看管每层的出口,就只在门上钉了木闩,而六楼尽头的安全出口他们觉得,没人会闲得没事不坐电梯从那么高的楼上走下来,连木闩都没钉。
此时安永穗想骂死那群偷奸耍滑的负责人,想骂他们祖骂他们先,骂的他们祖宗满坟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