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很少跟人聊这些。"温妤的声音很轻,但风并没有把它吹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我自己说不清楚。"
"嘉禾走了之后,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很紧的地方。工作,吃药,睡觉,再工作,把每一天都填满。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不停下来,那些东西就追不上我。"
海风把温妤额前的一缕碎发吹到她的眼睛前面,安永穗下意识地伸了一下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收了回去。
"后来我发现它们不是追不上我。它们一直在我后面,等着我什么时候停下来,就扑过来。所以后来那些年,我一直在跑。"
"不让自己停。不让自己去感受。不去想。不去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我怕一旦靠近什么人,习惯了什么东西,再被拿走的时候,我会再碎一次。"
"但最近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怕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就是……某人总在我桌上放糖,我每天都能看见,就慢慢习惯了。"
这个某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安永穗在她心里的重要性早已不可否认,从一开始她觉得这孩子吵闹,到现在,温妤觉得如果没有安永穗的话自己会不知道怎么填补那些生活中的空隙,她的生活就是破碎的。
安永穗将脚下的那块白色贝壳从沙子里刨出来,举到温妤面前,贝壳被海水磨得很光滑,表面是浅浅的珍珠白色,边缘有一道淡淡的粉色纹路。这个给你。等下次我捡到更好看的再换。"
安永穗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我其实有一个故事,没跟什么人说过。你听完别怕,也别觉得我怎么样,就……听我讲完就行。"
温妤握紧贝壳,静静等待。
"我高中的时候,自杀过。没成功。"
字句落下,连海浪声都稍稍退远。
"小时候我爸爸妈妈总是吵架,妈妈就容易迁怒到我身上,经常说,我是拖油瓶之类的,我以为我那时候小,不听就罢了,高二有天放学回家,我那次月考考的一般般,妈妈没有骂我也没有说什么,然后,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条路,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让我难过,就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轻轻抚过左手手腕,那里早已没有疤痕,只剩光洁的皮肤"我就割下去了。后来被奶奶发现了。她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从观里回来,可能是心里有感应吧。她推开门的时候,我坐在浴室的地上,水龙头还开着,凉水哗哗地流。她什么也没喊,没叫救护车,没有哭,也没有骂我。她就是蹲下来,把水龙头关掉,用毛巾把我的手腕裹起来,然后坐在我旁边,一直坐着,坐到天黑。"
安永穗的声音在风里停了拍,像是在给那段回忆留一个呼吸的间隙"后来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她听完之后没有追问,只是说:'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在这里就好,奶奶在这里。'"
“其实我知道,妈妈很爱我,可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心里有一层膜,让我没办法去触碰她,就算现在……经常给爸妈打电话,看上去其乐融融的,但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海浪在她们面前涌上来又退回去,发出稳定的,带节奏的声响,安永穗看着指尖细沙"后来我慢慢好了。就是奶奶每天给我做早饭,等我回来,她什么都没多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她每天早上都会在我书包里放一颗糖。"
"那颗糖我一直没吃,放在书包里放了很久,后来压碎了。但我一直记得每天早上拉开书包拉链的时候,看见那颗糖躺在课本上面的样子。"
"那颗糖是什么味道的?"
安永穗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柠檬味的。其实我不太爱吃柠檬味。后来我往你桌上放糖的时候,选的是汽水糖,那个甜。"
温妤低头看着那枚放在礁石面上的白色贝壳,贝壳的凹面里盛着一小片天空的倒影"汽水糖也挺好的。"
安永穗坐在她旁边,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温妤的肩膀,又分开。
猫包里的橘里翻了个身,发出睡梦中的呼噜。
温妤忽然开口“安永穗,你对我是很重要的人。”
安永穗微微一怔,心里又惊又暖。这句话是她一直默默期盼的,至于确切的身份,名分,她没想好。只要自己被好好放在心上,被认真在意,就足够了。
她轻声回应,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温队,你在我心里也是最特别的人。”
说完,安永穗轻轻靠过去,把头安稳倚在温妤肩头,微微蹭了蹭,像一只安心的小猫。
海风静静吹过,潮水缓缓起伏,周遭只剩温柔绵长的寂静。